地藏庵的庵门朝东,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凹了,门上的黑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藕官站在这扇门前,手里拎着竹篮,背上背着包袱,仰头看门楣上那块匾——“地藏庵”三个字,金字褪成了灰白,但笔画还在。蕊官站在她旁边,竹篮换了只手,把系桶的麻绳从篮子里抽出来缠在手腕上——那是临走前从梨香院井栏上解下来的,以后打水还用得上。
开门的是一个老尼姑,法号静慧,六十几岁,背微微佝偻,手指节粗大——是长年提水桶提的。她看了看藕官和蕊官,又看了看她们手里的竹篮和背上的包袱,没有问她们从哪里来,只是把门往旁边推开了半扇,说了声进来。藕官跨过门槛时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正中间有一道凹下去的弧槽,和梨香院井沿石板上被水桶底磨出的槽一模一样。
地藏庵不大,一座大雄宝殿,两排寮房,一个后院。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花期刚过,枝头还挂着几朵晚谢的残桂,地上落了一层干花瓣,踩上去极轻的沙沙声。藕官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根——树根旁边有一小片被翻过的土,土面上插着一块碎瓦片,瓦片上用墨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字。不是文官的字,文官的字工整,这个字笔画歪斜,“地”的最后一钩拖得太长,像一个人走路时忽然被绊了一下。她把这片碎瓦片往土里插深了半寸,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大殿里供着地藏菩萨,金漆剥了一半,菩萨的手掌上搁着一小撮米——大概是哪个香客供的。藕官在蒲团上跪下来,没有拜,只是看着菩萨的脸。她想起第一次在石堆后面烧纸的那个晚上,火苗很小,她用手护着,怕被风吹灭。现在她不用护火了——这里有菩萨,菩萨不怕火。
静慧把她们领到后院最靠里的一间寮房。寮房不大,两张窄床一张小桌一盏油灯一扇朝西的窗。窗棂上的漆全掉光了,但木头没朽。蕊官把竹篮放在床上,把那只豁口茶碗拿出来搁在窗台上,碗里没有水——她还没来得及去打水,但碗已经放在了窗台上。藕官把包袱打开,把胭脂盒、火折子、竹管、并蒂莲布袋、藕花布袋、桂花布袋、文官的小册子、芳官的茉莉粉纸包、豆官的筷子、空布袋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在小桌上。这些东西从梨香院的石缝里搬到了地藏庵的寮房里,每一样都在。火折子已经好几个月没用过了——竹管上那朵并蒂莲的刻痕还和以前一样。她把火折子举到窗前对着天光看,竹管内壁熏得焦黑,火石的味道还在,焦味里混着竹管本身的清苦。
晚饭是静慧自己做的,一锅白粥,一碟咸菜,一人一个粗面馒头。藕官坐在桌前把馒头掰开,发现馒头里夹着一小粒红枣——不是巧合,每个馒头里都有一粒。蕊官把自己那粒红枣夹起来放进藕官碗里。藕官想把另一半还回去,抬头看见蕊官已经低下头喝粥了,就没有开口。她把那粒红枣咬成两半,一半含在嘴里,一半搁在粥面上——粥很烫,红枣浮在粥面上轻轻晃。
来地藏庵后的第一个傍晚,藕官一个人走到大殿里,在蒲团上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香——不是从庵里拿的,是临走前文官塞在她包袱里的,用旧戏单包着,戏单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石缝无恙”。她把香点燃插进香炉,看着烟笔直地升上去。文官包香的那张旧戏单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藕官以此香代纸,烧尽人间不许知。”
她跪在蒲团上,对着菩萨说了一句:“菂官,我们到了。”香灰落下来掉在她手背上,不烫,只是一小撮极细的白灰。在石堆后面的时候纸灰落在手背上是黑的,香灰是白的。烧纸是给她自己的,烧香是给菩萨看的。菩萨看到了,她心里那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就有人替她记着了。
蕊官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端着那只豁口茶碗——碗里盛着新打上来的井水。她等藕官站起来才走进去,把茶碗放在香案旁边,碗里的水映出香火的一小点红光,然后她跪在同一个蒲团上,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新缝的藕色布袋。她把布袋放在香案上,和文官的小册子、芳官的茉莉粉、豆官的筷子放在一起。藕官把布袋拿起来,发现里面装着一小撮香灰,还有些烫手,是被蕊官从香炉边沿沾起来的。
在地藏庵的最初几天,藕官每天扫地。静慧把扫帚交给她的时候说地藏菩萨的道场,扫地也是修行。藕官接过扫帚没有说修行不修行,只是从大殿门口开始扫,把落叶和香灰一起扫进簸箕里,扫到桂花树下时停了一下——树根旁边那片翻过的土还在,碎瓦片还在,她绕开树根继续扫。静慧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你以为自己是地藏菩萨吗。藕官停下来拄着扫帚,说我没读过经。静慧不再作声,转身走开。到了傍晚,藕官看见静慧自己拿了把新扫帚,在大殿后墙根下慢慢扫着地藏菩萨像背后那块连香客都很少经过的空地——老尼姑的扫帚穗划过地面,一下把浮灰拢进墙根旱沟,一下又轻轻往前推,仿佛在反复描一个看不见的字。
蕊官分到的活是种菜。后院有一小片菜地,土是沙质的,种着几畦青菜和一架快枯了的扁豆。蕊官把袖子卷到手肘,蹲在菜地里拔草,把枯掉的扁豆藤从架子上解下来,手指沾满了泥。藕官扫完地过来蹲在旁边帮她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蕊官忽然说想在这块地边角再开一小块,种桂花,不知道这里的土能不能种活。藕官转头朝桂花树那边看了一眼,从地上拈起几瓣干桂花搁进蕊官手心。蕊官低头闻了闻,说那等过了这阵子就种。
当天傍晚藕官又去大殿点香。这次她没有一个人去——蕊官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从地里新收的两棵青菜。她把一棵放在供桌上,在旁边的经架上放了一张从文官小册子上撕下来的空白纸,纸角用草棍压着。藕官把文官小册子从香案上拿起来,翻到扉页。扉页上只有三个字:“菂官殁。”她把册子放在蒲团旁边,对菩萨说了一句话:“我来扫地。她在后院种菜。我们不唱戏了。”
蕊官站在她身后,把手里的水瓢轻轻搁在香案上,瓢底还沾着菜地里的泥。藕官从供桌上拿起那支秃笔,在蕊官撕下的那张空白纸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藕”字,然后又在“草字头”上面加了个草棚子似的弧形。蕊官拿起笔,在“藕”字旁边用草棍蘸水描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一道竖。藕官在圈里竖痕的右边画上第二道竖,蕊官用草棍把这两道竖圈在一起重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隔天藕官去菜地时发现蕊官说的那块边角已经被翻好了,土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她蹲下来在看,蕊官从菜地另一头喊过来:等开春再下种,现在先把土养着。藕官站起来拍拍膝盖,把扫帚靠在大殿后墙,走到菜地边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桂花叶放在那块新翻的土面上。
又过了一阵,藕官在大殿后墙根下发现了那口井。井沿很低,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用了。她把青苔刮掉,露出底下的刻痕——不知道是谁刻的,是一道竖,和她自己在梨香院井沿上刻的那道一模一样。她在旁边蹲了片刻,拿那块带闪长岩斑点的黑瓦片在井沿上又划了一道竖——两道竖并排,和梨香院井沿上那两道一样。然后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清,冰得手指发疼,她把水倒进蕊官放在地藏庵灶台上那只豁口茶碗里。
此后藕官每天扫完地都去大殿点一炷香。每次点香她都说一句话——有时候是说给菂官的,有时候是说给龄官的,有时候谁也不说,只是把香插进香炉里,看着烟往上飘。她已经不需要用手护火了,但她的手指还会习惯性地圈成护火的姿势。蕊官每次从菜地回来都会带一把菜放在供桌上,有时候是青菜,有时候是刚摘下来的扁豆。
有一天傍晚,藕官在供桌下面发现了一片碎碗片,青花半朵,是芳官最后那次塞进石缝里、蕊官临走前用洗碗的手帕包着带来的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从竹篮里掉出来滚到了供桌底下,碗片旁边还有一粒干掉的米——是豆官从梨香院饭桌上蹭下来的那粒。藕官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香案上,压在文官的小册子旁边。
那天夜里,蕊官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那只豁口茶碗,碗里盛着一小撮香灰。藕官问这是今天的。蕊官说不是,是第一次那根香的——她那天收进布袋里后来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藕官把布袋接过来掂了掂,很轻,里面还装着那撮桂花糖的碎屑。她把布袋放在自己枕头旁边,让蕊官把她的布袋也拿来,两个布袋并排挨着。她把火折子插在蕊官布袋的口子里,竹管上那朵并蒂莲的刻痕朝着寮房窗外——窗外正是桂花树的方向。
石缝里的所有东西在地藏庵都找到了新位置,但没有分散,全在这间寮房里。藕官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竹管——竹管两头还塞着旧布,里头是蕊官从竹林子一片一片捡回来的灰。她把竹管举到窗前对着月光摇了摇,灰在里面轻轻响,像莲池底下的细沙被水流慢慢推动。她把竹管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和胭脂盒、火折子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现在有三样东西了——胭脂盒是菂官留给她的,火折子是蕊官刻给她的,竹管是蕊官捡回来的。窗台上那两只豁口茶碗并排搁着,碗底的月光慢慢移到灶台上,把静慧白天留下的那碟粗盐照得发亮。
一天午后,有个香客来地藏庵上香,和静慧聊起外面的事。藕官在大殿扫地听见了她们的对话——贾蓉被发配了,宁国府的宅子充了公,贾府祠堂里的匾额被摘下来拖到街上烧了。还有一个消息:有人在城外渡口见过一个唱小旦的,往徽州方向去了,嗓子倒了,但还在唱,只唱《离魂》,人称“蔷娘子”。藕官把扫帚靠在墙上,站了片刻,然后继续扫地。
又过了些日子,荳官来了。荳官是被远房亲戚送来的——亲戚说这孩子总念叨要来找姐姐,家里实在留不住了。静慧把她领进后院时,荳官手里攥着一朵很小的野花,是从路边摘的,花瓣已经蔫了,但花茎还被她捏得紧紧的。她看见藕官正在菜地边蹲着帮蕊官拢草,跑过去第一句话就问龄官姐呢。藕官站起来把扫帚靠在墙上,说走了,往北走的。荳官又问芳官姐呢。藕官说在水月庵,劈柴。荳官又要开口,藕官蹲下来把她的两手合在一起,说你先住下。
那天傍晚荳官跟着藕官去大殿点香,看见香案上摆着胭脂盒、杏花簪、破碗、小木偶、茉莉粉纸包。她问这些是什么。藕官说是姐姐们留下的东西,以后你也会往上放一样。荳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朵蔫了的野花,把它放在香案上,和文官的小册子放在一起。
从这天起地藏庵里多了一个人扫地。这天傍晚藕官点完香从大殿出来,走到桂花树下刚要拿起扫帚,忽然停下来。她蹲下身,把蕊官插在土里那片缠了草绳的碎瓦重新扶正——碎瓦旁那块扁平的石子上用墨画着一朵并蒂莲,花茎打了两个节,和火折子上那朵一模一样。
她蹲在桂花树下把这块石子翻过来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菂官有一次在莲池边洗戏服,洗完了蹲在旁边看她拔野草。她说你拔它干什么,藕官说这些草会把花的养分抢走。菂官说那花是你种的吗,藕官说不是。菂官说不是你种的你替花拔什么草。藕官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菂官就笑。后来菂官又说了一句,藕官当时蹲在那里继续拔草,没听进去。现在她蹲在桂花树下,把菂官那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了。菂官说的是——“以后要是有块地,种点桂花。桂花糖不用买,自己摇。”
她从来不知道菂官想过这些。种桂花,自己摇,做桂花糖——菂官想的是以后,是贾府之外的日子。她把攒下来的桂花糖分给藕官,分给芳官,分给龄官,都是在分“以后”。现在“以后”来了,菂官不在了,桂花树还没有种。藕官把这块石子放进兜里,站起来拍拍膝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扫到菜地边时,她看见蕊官正蹲在那块新翻的边角地旁,把一瓢水慢慢浇在土面上。蕊官抬头看见她,说等开春种桂花,不开春也能先种点别的。藕官把兜里那块画了并蒂莲的石子掏出来放在她手边,说种桂花。蕊官问什么。藕官说菂官以前说过,要是有块地,种桂花,自己摇,做桂花糖。她把石子在土面上放稳,站起来拿起扫帚。
扫到庵门外的石阶上,发现那个过路的香客留下的湿脚印还没干,朝着徽州的方向。她把石阶上的落叶扫进簸箕,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扫帚穗上沾着一小片桂花叶,是从菜地边那块新翻的土面上带过来的。她把叶子拈下来放回桂花树根旁边,然后转身走进庵门。庵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大殿后墙上,蕊官在菜地里浇完最后一瓢水,把空水瓢搁在井沿上。地藏庵的夜很静,只有井水从水瓢边缘慢慢渗进石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