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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石缝上(第1页)

藕官和蕊官在莲池边放石头的那个傍晚之后,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多了什么,是少了——少了那半步的距离。以前蕊官在池边等她会隔一块石头,现在不隔了。以前藕官递碗的时候手指会悬在碗沿上等蕊官接过去才松开,现在她把碗直接塞进蕊官手里,碗底还沾着井水的凉意。

没有人说破这件事,但有人在吃饭的时候发现藕官给蕊官夹了一筷子菜,不是以前那种隔着半张桌子推过去的,是直接从自己碗里夹起来放进蕊官碗里。蕊官没有抬头,只是把菜吃了,然后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咬过的豆腐夹给藕官。芳官看见了,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什么都没说。豆官在桌子底下用两根筷子演《拜堂》,嘴里轻轻念“呛呛呛”。藕官把她的筷子按住了。豆官说好好好不演了,然后继续扒饭,眼睛弯成两道缝。

文官没看饭桌,她看的是窗外。窗外没有月亮,但石堆方向有一片极淡的火光——不是火光,是藕官下午放在石缝里那块白石头在反射窗纸透出去的微弱灯光,和月光不一样,月光是凉的,白石头的光带着窗纸的暖黄,但文官知道那不是蜡烛也不是火折子——藕官不再烧纸了,那光是从石头里透出来的,是纸灰布袋和桂花布袋中间压着的那张毛边纸在替菂官收光。

过了几天,藕官在石缝边发现了一样新东西。

那天傍晚她去莲池边坐,照例先走到假山石缝前面蹲下来检查石缝——这是她现在每天必做的事,比烧纸轻省,不用点火,不用望风,只用蹲下来看看瓦片有没有被风吹歪、布袋有没有被露水打潮。她把太湖石搬开,看见瓦片还压得好好的,两个布袋并排躺着,纸灰布袋的棉绳有点松了,她重新系紧。然后她发现石缝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布袋,不是纸,是一块白石头,比她上次在莲池边捡的那块薄,呈半月形,边缘被池水冲得很光滑。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字:“来。”她不认字,但她认得这个字的笔画——文官教过她,“来”字和“菂”字的草字头写法不一样,“菂”的起笔是横,“来”的起笔也是横,但“来”字底下是一竖穿过来。这个字不是文官写的,文官的字细,笔画匀,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这个字歪歪扭扭的,“来”的最后一捺拖得太长,捺尾还翘了小半个弯钩,像画了个不圆的月亮——是蕊官写的。蕊官不识字,但她在藕官学字的时候在旁边看过无数次,看了那么多遍,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描了那么多遍,终于也能写出一个让藕官认得的字了。

她把白石头攥在手心里带回了梨香院。蕊官正在灶间洗碗,袖子卷到手肘上,胳膊上沾着洗碗水。藕官走到她旁边,把白石头放在灶台上,说:“石头我捡了。”蕊官低头继续洗碗,把一只碗从水里捞出来倒扣在灶台上,说:“放那儿。”藕官把白石头放在灶台上,就搁在蕊官那只豁口茶碗旁边。白石头和茶碗并排,一个盛水,一个盛光。灶台角落里那些碎瓦片已经摞成一座小塔,现在塔尖旁边多了一块白石头。

又过了几天,藕官去石缝时发现又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白石头,是一枝新鲜桂花,插在石缝外面的太湖石缝里,花茎用一小撮湿泥固定着。桂花不是从莲池边那棵树上折的,那棵树上的桂花早就谢了。这枝桂花是从地藏庵方向带过来的——蕊官上次跟着藕官去地藏庵送东西时,在那边的桂花树下站了很久,藕官以为她在等自己,其实她在捡桂花。桂花下面也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这个。”藕官不认得“这”字,但她认得“个”字——文官说过,“个”和“菂”的“的”是同一个部首。她把桂花拿起来放在鼻尖上闻了一下,是桂花,但不是桂花糖那种已经失掉甜味只剩下干花的味道。这枝桂花是新鲜的,还在吐香,香里还带着水汽,是被蕊官从地藏庵一路握在袖子里带回来的,花萼上还凝着今早的露。

藕官把桂花带回屋,找了一个豁口茶碗——不是蕊官那只,是另一只,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芳”字,是芳官走之前刻的。芳官走后这只碗一直没人用,搁在碗柜最底层蒙灰。藕官把碗洗干净,倒了半碗清水,把桂花插在碗里,放在窗台上。蕊官从井边打水回来,看见窗台上多了只碗,碗里插着一枝桂花。她把水桶放在地上,走过来看了看,没有问花是哪里来的,只是把碗里的水换成了新打上来的井水,然后把碗往窗台左边挪了半寸——因为右边风大,去年秋天有一枝野菊就是插在那个位置被风刮折了。藕官站在门口看她做这些,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走到石堆后面蹲在土堆前,拨开枯蔷薇枝,把桂花瓣掰成两半,一半压在胭脂盒上面,另一半撒在蕊官放的那撮桂花旁边。两半桂花,一朵是新鲜的,一朵是干透的,并排放在藕官刚才放的白石头上面,隔着那张写了三个“菂”字的毛边纸,纸的背面还有文官翻纸时留下的指印和海桐街戏台外面过路人溅上去的菱角汤。

从那天起,藕官每天傍晚去莲池边之前都会先到石缝前面蹲一会儿。石缝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不是她放的,是蕊官放的。每次她来都会发现一样新东西:有时候是一片被虫子咬出缺角的柳叶,有时候是一颗莲池里捡来的螺蛳壳,有时候是一小撮细沙,被蕊官用草纸包着,纸上用手指蘸水写了歪歪扭扭的“的”字——她只学会了“的”没学会“菂”,所以草字头那一半还空着。藕官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石缝里,排成一行。纸灰布袋、桂花布袋、白石头、柳叶、螺蛳壳、细沙——每一样东西都代表一天。不是她在纪念菂官,是蕊官在用这些东西告诉她:我每一天都来过,我每一天都往石缝里放了一样东西,我每一天都在和你一起记住她。

藕官把螺蛳壳拿起来放在耳边,壳里还留着莲池水的回声,像蕊官把嘴唇凑在壳口一字一顿念那个还没学会的“草字头”。她把螺蛳壳放回石缝,压在细沙旁边。文官在屋里点了灯,光从窗口漏出来照在井沿石板上。藕官认出井沿上新添的那道横不是蕊官写的——是文官的字,不歪不扭,起笔收笔都很稳。但她没有问,只是继续蹲在石堆前面,把自己的手掌按在那道横上手形之外压了片刻。桌上那摞戏单镇纸下新压了一张毛边纸,上面是文官方才用淡墨默的“菂”字,墨还没干透,《还魂》最末折用朱砂填的工尺谱从戏本背面透过毛边纸,恰好点在“草字头”第三笔起笔处,像文官在替两个人把“的”字先握住。

有一天傍晚藕官比平时早到了莲池边。她没有去石缝,在池边坐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的脚踝在水里轻轻晃,把浮萍推开又聚拢。蕊官还没有来,池边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刚进戏班那年,有一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莲池边,脚伸在水里,菂官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脚也伸进水里,脚踝挨着她的脚踝。菂官说你想家了。她说没有。菂官说想家很正常,我也想。她问你怎么想的。菂官说我娘爱吃藕,我每次在饭桌上看到藕就会想起她。藕官说我叫藕官,你是不是看到我就想起你娘。菂官在水里踢了她一脚,水花溅在她脸上,说你想得美。

那时候水花溅在脸上是凉的,现在眼泪滴在手背上是热的。她把脚从水里收上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蕊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鞋,光脚踩在池边的石板上——她刚在远处听见藕官用脚踢水的声音,也把鞋脱了。她在藕官旁边坐下,把脚也伸进水里,脚踝挨着藕官的脚踝。和当年菂官一样,和当年藕官一样。

“以前菂官也这样。”藕官说,脸还埋在膝盖里。蕊官没有说话。“我每次想她的时候就来池边坐,把脚伸在水里,假装她还坐在旁边。”

蕊官把脚在水里轻轻踢了一下,水花溅在藕官脸上。藕官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她看着蕊官——蕊官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做鬼脸,不是在逗她笑,像在告诉她:菂官踢你,是让你记住她;我踢你,是告诉你还有人在这里。

藕官用手把脸上的水擦掉,把脚从水里收上来,站起来拍拍裙子。她从怀里摸出胭脂盒,打开,桂花糖还是半块。她把盒子放在蕊官手里,说这个给你。蕊官低头看着盒子——盒盖上的莲花瓣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弯弯的弧线。她说她不能拿,这是菂官留给你的。藕官说就是她留给我,我才给你。她留给我半块糖,我去看她时什么也没带,就把烧纸的手套留给她了——那手套烧破了一个洞,正好对着她咳血时帕子上染过“藕”字的位置。现在我把这个给你,以后我走了你也有一样东西替我守着。

蕊官没有再推辞。她从针线盒里拿出一样东西——那个藕色小布袋,就是她在石缝边交给藕官的那个布袋,空着的那个。她把布袋打开,放进桂花糖,拉紧棉绳,又把系着棉绳的袋口缠了两圈塞进藕官手里。她说布袋还是你来收——你不烧纸了,字就写在这布袋上。藕官把布袋接过来握在掌心里,忽然想起莲池边那些浮萍——菂官是莲子,莲子落进泥里;她是莲藕,莲藕还在泥里长着;蕊官是新长出来的藕花,藕花开在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轻轻抖,但根扎在泥里和莲藕缠在一起。她蹲在石堆前把那个布袋系在井沿石板的“藕”字旁边,用棉绳绕了一圈又解开重新打了两个结——芯是桂花糖,布面画了藕花,布袋旁边搁着蕊官刚放进去的那颗螺蛳壳,壳口朝外,风灌进去时带出莲池的回声。

那天夜里藕官躺在铺位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竹管——竹管两头还塞着旧布,里头是蕊官从竹林子一片一片捡回来的灰。她把竹管贴在胸口,听见隔壁铺位上蕊官的呼吸很匀,和每次她半夜出去之前一模一样。窗外起了风,把石堆上瓦片压着的那两个布袋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但瓦片压得严严实实,风吹不动。布袋里那张写了三个“菂”字的毛边纸在黑暗中反出一小片微光——第一个字墨迹戳穿了纸背,第二个字洇成墨团,第三个字水写无痕。三个字都在,都在纸灰和桂花之间稳稳当当地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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