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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笼门(第1页)

芳官在怡红院的日子还没熬满一个月,遣散的消息就落到了纸上。

那天是中秋节后第三天,管事的捧着一叠契书进了梨香院。他到的时候藕官正蹲在井边洗最后一批戏服——都是旧衣裳,有些袖口磨破了,有些领子脱了线,但件件叠得整整齐齐。蕊官在旁边把晒干的布鞋一双一双收进竹篮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动作比平时慢,把每一件衣裳压平了才放好,像在封存什么。

管事的站了一息才开口:府里近来银钱吃紧,戏班月底裁撤,各人各寻去处。他把契书搁在井沿上,摞成两叠——一叠是各人当初被买进来时签的契,另一叠是遣散后各人要去的新地方。念到龄官时管事的顿了一下,龄官那一页契纸早就被文官收走,只留了一行空栏。他在龄官的名字旁边批了两个字:已去。念到藕官时,藕官把戏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头也没抬,水滴在井沿石板上,把“菂”字的刻痕填满又漏干。念到蕊官时,蕊官手里的扫帚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扫,把地上的落叶拢成一堆撮进簸箕里。念到芳官时管事的没念名,只说了一句“她已经被调走了,不算戏班的人”。藕官拧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消息传到怡红院的时候,芳官正在劈柴。

她把最后半捆粗柴从柴房里抱出来放在木墩旁边。斧子已经握了一早晨,虎口上劈柴磨出的薄茧被震得发麻,她把斧柄在掌心重新握稳,抡起来,劈下去。干柴从正中裂成两半,弹出去砸在墙角碎瓦片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弯腰把两半柴捡起来,又劈了一斧,劈到木墩上只剩下碎屑,才把斧子搁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管事的婆子到厨房来催热水,顺嘴就把话传开了——梨香院那边要散了,唱戏的全撵,一个不留。厨娘一面择菜一面摇头,说可惜了,那几个女孩子唱得不错。芳官抱着劈好的柴站在厨房门口,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把劈柴抱进去码在灶台旁边的柴筐里,照常把暖阁外面的地砖擦了,把抹布在水里搓得发白。她跪在地上推抹布的时候,手没有抖——她挨过板子,劈过柴,跪在地上擦过地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连“规矩”两个字都听不懂的芳官了。她知道遣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龄官走得早,藕官和蕊官明天就得上路,文官还散在外面替人抄戏本,豆官跟着干娘不知道去了哪儿,菂官的胭脂盒还埋在石堆后面的土里。十二个人,马上连一个留在原地的都没有了。

擦完地砖她把抹布拧干搭在井沿上,趁着婆子中午打盹的空当跑出了怡红院。

中秋过后雨水多,碎石小径还是湿的。她跑到梨香院门口时院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檐下那些晾了多年的戏服全被装箱搬走,廊柱下那把破旧的长条凳还在,凳脚糊着一层干泥。井沿上堆着好几张折好的契书,被石头压着,风一吹就哗哗响。芳官想起上次和豆官并肩坐在这条凳子上吃饭,两个人争一碟盐煮花生,豆官用筷子敲她的手指说你别抢我的,她就故意多夹了一颗塞进嘴里,把花生壳嚼得嘎嘣响。

藕官和蕊官蹲在井边把最后几样东西打包。那只豁口茶碗被蕊官用旧布裹了两层,塞进竹篮最底下。菂官留下的那只破碗——碗底刻着“菂”字的那个——被藕官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放在竹篮最上面。藕官说这碗带不走也得带走,碗底那个字快磨平了,再放下去就没了。蕊官从灶台柜里把芳官上次送回来的那只刻了“藕”字的碗也拿了出来,两只碗用同一块布包着,并排放在篮子里。藕官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补好的杜丽娘戏服递给蕊官打包——后背的裂口补得密密匝匝像给戏服别了枚不谢的勋章。她递给蕊官时,蕊官没接,把那件戏服从她手里抽出来翻到补丁正面,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圈细密的针脚,然后叠进自己那一摞最上面。

藕官把最后那双布袜子压进竹篮,用手掌按了一下,然后直起腰。她看见芳官站在门口,什么也没问,只是从灶间端了碗水放在井沿上。芳官把那碗水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看见竹篮里两只碗并排摞着,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蕊官已经把手从篮柄上移开走回灶间,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她挑了两块最厚的——一块塞进藕官手里,一块放进留给文官的那半边纸包里——剩下的全部推到芳官面前,说吃,现在吃。芳官咬了一口,桂花糕还是热的,糯米粉里掺了切得极碎的桂花,和当年菂官藏在胭脂盒里的桂花糖是同一个甜味。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低头看着手里缺了半块的糕。那天晚上菂官咳血,她从被角下面摸出那方染血的帕子。菂官要是还在,这桂花糕她一定舍不得自己吃,会掰成十二块,每个姐妹分一块。

藕官把最后一批东西装好,和蕊官一人背一个包袱,一人拎一个竹篮。她们在梨香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藕官回头看了一眼井沿——石板上刻着的“菂”字还在,旁边是龄官画的“蔷”字,再旁边是芳官刻的“藕”字和蕊官插上的干草棍。这些字痕在井沿上铺开,石纹和笔画交错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笔画是谁的手。藕官蹲下来用手在井沿石板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睡了很久的人。然后她站起来,对芳官说:我们去地藏庵。蕊官在旁边补了两个字——扫地。

芳官说我不能送你们去。藕官说知道。芳官说你到了地藏庵以后在灶台柜里给我留个碗。藕官说好。蕊官说留两个,一个盛粥一个装水。芳官说装水干什么,我又不天天去。蕊官说你来了就知道。芳官没有再接话,只是把手里捏着的那一小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藕官手里,一半放在蕊官手里,说给文官姐留的我已经收好了。她到走都没说“再见”,只说了一声“你们到了以后在灶台柜里给我留个碗”。

芳官站在梨香院门口,看着她们走出巷子。藕官和蕊官并排走着,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时蕊官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藕官把自己的脚步放慢了半拍,让蕊官跟上来。两个背影在拐角处叠在一起,然后一起消失了。芳官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梨香院——烟囱没有冒烟,井沿上的碗都带走了,蔷薇花架下的泥地被秋雨打出一层细密的浅坑。

管事婆子尖声尖气地喊她去给太太送热水,芳官转身往怡红院跑。她跑过蔷薇花架时放慢了半步——架下泥地上藕官和蕊官用石子压着一张叠好的旧戏单,上头是她拿茉莉粉写的一个“走”字,粉屑早被露水打潮,化成一弯模糊的白痕贴在纸面。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从花架旁边绕过去,在心里喊了一声藕官,然后继续跑。

那天夜里芳官在偏厢里睡不着。她从枕头底下把几样东西翻出来排在床板上——龄官的枯蔷薇梗、豆官的小木偶、半包茉莉粉、那根旧木簪、一件补好的戏服、一块桂花糕。她对着这些东西看了一整夜。窗外又飘起了冷雨,打在夹竹桃枯枝上沙沙响。她把枯蔷薇梗捏在指尖转了转——梗子还在,没断。当初龄官把它从贾府带到破庙,从破庙带到渡口,最后放在她枕头底下。现在她也要带着它去下一个地方了。她想,龄官走的那天在蔷薇花架下把最后一笔“蔷”字往上提了半寸,藕官走前去石堆后面在土堆上放了一枝新鲜蔷薇。每个人走之前都在这座园子里留了一样东西。她没有在井沿上刻字,没有在蔷薇花架下画蔷,她唯一留在这座园子里的东西是那方染血的帕子——菂官咳血那天她从被角下面摸出来塞进袖子里藏到现在。她把帕子拿出来放在床板上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回枕头底下。她不打算把它留在这里。有些东西是不留的,是带走的。

第二天一早,芳官的干娘来了。

干娘是来办手续的——按名册领人,按规矩带走。她把契书往管事的桌上一拍,然后到偏厢门口喊芳官收拾包袱跟她走。芳官说去哪儿。干娘说回我家先住几天。芳官看着干娘的脸,干娘眼角新添了两道皱褶,两鬓白得发狠。她想起那年在梨香院干娘扣月钱、骂她下九流、抄扫帚揍她,被她攥着虎口掐得退了半步。现在干娘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副精明相——看她的包袱,看她的鞋,看她的手臂。芳官把包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背在肩上,没有多看干娘一眼,把那双左脚鞋穿好系紧鞋带,跟着她跨出了怡红院。

走过月亮门时她停了一下。这扇门她以前走过无数次——跟着藕官去唱堂会时走在前头叽叽喳喳,下了夜宴后光着脚踩着一路灰回去脚底从暖变凉。以后这扇门是别人的了,贾府的炊烟不会再为她升起,暖阁外的地砖不会再由她擦亮,井沿上的水桶旁不会再有藕官替她把水打上来,蕊官也不会再替她掖被角。她跟着干娘往后门走,没有回头。

干娘领她从贾府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拐上一条往城西的窄街。芳官发现这条路不是回干娘家的——方向不对,房子不对,连路边卖菜的摊子都不对。她站住了。干娘回头看她一眼:走啊。芳官问去哪儿。干娘说水月庵。芳官没有动,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不当姑子。干娘没有停脚,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当姑子?不当姑子你吃什么。

芳官站在原地,包袱带子勒得肩膀疼。她想起龄官走的那天在墙上给她留了一枝枯蔷薇,她没去追。藕官和蕊官从地藏庵跑了好几趟给她送米糕和布袜子,她把每双都还给了蕊官一双。现在她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梨香院散了,龄官走了,藕官和蕊官在地藏庵。她是被王夫人撵出戏班的人,没有人会替她说话,没有人能从老尼姑手里把她再买回去。她发现自己没有别的路能走——不想进这扇门,但身后已经没有门了。

她把包袱往上掂了一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龄官的枯蔷薇梗、豆官的小木偶、半包茉莉粉、那根旧木簪、一件补好的戏服,还有那方染血的帕子。她把包袱带子攥了又攥,迈开脚跟在干娘后面继续走。

水月庵的庵门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灰扑扑的木头门裂了两道缝,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凹了,门上的黑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芳官站在这扇门前,想起当年她路过水月庵时在墙外唱过一段《离魂》,龄官从门槛缝底下给她塞了半块桂花糖。现在轮到她自己过这道门槛了。墙外那片被龄官膝盖磕出来的浅坑还在,地上落着几截干枯的蔷薇刺。

干娘推门进去,让她在门外等。芳官站在门口,听见干娘在里面和什么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念经,也像算账。干娘说这孩子身子壮能劈柴也能打水。那女人嗯了一声。干娘说嗓子有点倒了但还能唱,庵里唱经用得着。那女人说唱经不用嗓子,用心。干娘没接上话。那女人又补了一句:十两。干娘说原来可不是这个价钱。那女人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最后干娘的声音低下去,那女人的声音高了半度:十两,多一分没有。

芳官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干娘卖了她十两银子。藕官说干娘是看人下菜,龄官说笼子里的雀儿飞不出去。她挨过板子、打过赵姨娘、喝了三碗酒光脚踩暖地砖,以为自己赢了。现在她知道了——赢了干娘不算赢,赢了赵姨娘也不算赢。这座园子里规矩比她大,笼子比她想的大得多。门缝里透出佛前香火的焦涩味,混着湿青苔和干檀木的气。芳官在门前垂下眼,把包袱往上掂了掂,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庵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门闩落下,铜锁咔哒一声锁紧。

芳官抬起头,面前是大雄宝殿,三世佛垂着眼。院子里没有人,廊下堆着劈好的柴,井沿上搁着一只破碗。她把包袱放在脚边,蹲下来缓了一会儿,又重新把包袱背好。从今往后她是水月庵的芳官。笼子又换了一个。她把那双左脚鞋蹬了蹬——鞋帮磨薄了但补丁没开线,藕官纳的这双新鞋她一直没舍得穿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往庵堂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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