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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后一出(第1页)

那年冬天特别冷。龄官走进一座她不认识的小镇,镇口有座废弃的野台子,台板朽了一半,幕布早就烂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柱子撑着歪斜的顶棚。顶棚上积着雪,把棚顶压出一个危险的弧度,偶尔有风刮过,棚顶就吱嘎作响,像是下一瞬间就要塌下来。戏台两侧的木柱上还贴着半副对联,被风雨咬得只剩下“姹紫嫣红”半个横批——和当年省亲戏台上的对联一模一样,只是那副是金的,这副是纸的,红纸褪成了灰白,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云。她站在台下看着那四个残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台沿上。

她在台下站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看这座台子还能不能站人。台板有几块已经塌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台柱的漆皮剥得干干净净,原木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最宽的那道裂口从柱顶一直劈到柱脚。她从台侧的木梯走上去,每踩一步都先伸脚探一下木板,确认不会塌才把重心移上去。她的包袱还搁在台沿上,她没带上来——台上什么也放不住,雪会把所有轻的东西都埋掉。

雪积在台板上,踩上去吱嘎响。她走上台,用脚把雪拨开,清出一小片空地——不是随便清的,是从台心清到台前,把柳梦梅上场该走的那条路线上的雪都拨开了。雪下面露出腐朽的台板,有一块已经断了,她用脚尖把断板挑到一边,又从旁边拉了一块完整的板子盖住那个窟窿。板子不厚,但她踩上去试了试,能撑住。然后她走到台心,站在那片清出来的空地上。台下没有人。镇上的人都在屋里烤火,厚棉门帘后面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说笑和碗筷磕碰的脆响。没有人会在这个天气出来看戏。

她站在台上,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床旧棉絮从天上铺下来盖住了整个镇子。风不大,一阵阵往她衣领里灌。她已经走了大半天的路,脚底磨得发烫,嗓子被冷风灌得发干,但她的手指很稳——她把木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放在戏台边沿上。

这根簪子跟了她半辈子。十三岁那年从苏州上船的时候,她娘把簪子塞进她手里,簪尾还包着一小截没用过的木质,棱角分明。后来她在蔷薇花架下画了几千个“蔷”字,簪尾一寸一寸磨短;在井沿石板上刻“菂”字的时候磨断了簪尖最后一小截;在徽州石桥底下用钝了的簪尾把字按进石头缝里,簪尾又被磨掉一层。现在簪尾只剩下拇指盖那么长,断口不是平的,是斜的——磨了太多年磨出来的斜度。她在灯下看过这个断口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还能再磨一次。她把簪子放在戏台边沿,簪头朝着台心——那是柳梦梅上场的方向。然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鞠了一躬。

和当年在省亲戏台上一样。那天她在发烧,元妃说“准”,她唱了《离魂》。贾蔷站在台侧不敢开口,手攥着幕布边,指节发白。她的袖口蹭到门框上那块翘起来的木刺,蹭出一道白印子——那件戏服后来她压在戏箱最底层,走的那天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连同那道白印。和忠顺王府堂会上一样——那天她把《离魂》藏进《游园》里,忠顺王敲了三下扇子说“赏”,虎头上的玻璃眼珠把台上的灯光吸进去,一点不剩。她下场后站在王府后花园的石栏旁边,用文官给她的银簪划了一道竖——那道竖痕吃进石纹里,文官用指腹抹了一下没有抹掉。台下没有人,但她的躬鞠得一样深。然后她张开嘴,唱《离魂》。

没有锣鼓,没有笛子,没有伴奏。她一个人的嗓子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响起来,被风吹散,又被风送回来。她唱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送。这些年她的嗓子倒了——高音上不去,长音站不稳,但低音比从前更厚了。不是亮,是沉,像把石头一块一块往井里放,每放一颗都能听见井底的水被砸出低沉的闷响。在贾府的时候师傅教过她一个老生的腔,很低很沉,不用嗓子喊,用气托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送——是演临终戏用的。师傅说学了也没用。她当时偷偷学了,现在她用了。她把那个老生腔和《离魂》接在一起——杜丽娘临终前叫“姐姐”那一段,不用小旦的哀婉,用老生的决绝,是把死唱成一种选择。

唱到杜丽娘临终前叫“姐姐”那句的时候,她把音拖长了半拍。

这半拍里她想起了很多人。想起菂官——那年冬天她发着烧躺在铺位上,菂官给她倒了一碗水放在铺位旁边,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她没有说谢,菂官也没有等她说。现在她想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一口,碗已经扣在井沿上了,水早就干了,碗底那个“菂”字已经被井水泡得越来越浅,快要磨平了。但她还记得那碗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温度——不烫也不凉,刚好。想起藕官跪在井沿石板上用手指蘸水写“菂”字,水干了写,写了干,最后换成簪子刻。簪尾在石缝里崩断了一小截木屑,弹进石缝里,藕官没有停。她蹲在旁边看藕官把那道横折钩补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稳。藕官后来抬头发现她在看,她说“最后一竖再长一点”。藕官没有回头,但下一笔竖果然长了。想起芳官把桂花糖从水月庵门槛缝底下摸出来——油纸打开,糖已经硬了,边缘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裂痕。芳官蹲在门槛里面,斧子靠在旁边,劈到一半的木柴还搁在木墩上。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然后斧子又抡起来了,这一下比之前都狠。龄官在墙外面听见斧子劈下去的声响,是干木柴从正中裂成两半的脆响。想起蕊官在破庙里把杏花簪子用旧布裹好托藕官交给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自己缝了多少针、路上换了几根线。她把簪子接过来的时候蕊官的手指凉凉的——是刚才在雪地里拔野菜冻的。想起文官。文官在戏单背面写了无数行字——从“菂官殁”到“龄官今日未画蔷”,到“龄官自去不知所往”,到现在还在某个镇子上替人抄戏本,从来不收钱。她抄了那么多人的命,从来不写自己的。龄官想,文官的手腕大概已经累弯了,但她不会停,因为还有人的名字没有被记完。想起贾蔷在雨里把木匣子放在石阶上,手背上有墨渍,无名指上一道新划的口子是那天帮人抄书时被纸割的。他说“菂官以前托我买的”。她当时说“你还留着”,意思不是“你还留着桂花糖”,是“你还留着我”。贾蔷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披风底下伸出来,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那上面有墨渍,有纸割的口子,还有她五年前在蔷薇花架下画蔷时不小心把簪子甩到他袖子上蹭的一道浅痕。那道浅痕还在,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她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压在那半拍里。她没有把这些名字唱出来——她只是把他们的名字压在那声“姐姐”底下,让那一拍拖得和杜丽娘临终的呼吸一样慢,慢到她在台上站了十年的时光全部从这一拍里流过去。

唱完最后一句,风停了。她把嘴合上,站在台上没有马上走,只是看着台下空荡荡的雪地。雪地上没有脚印,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来。风吹了一整出戏的时间,把清出来的那片空地又覆了一层薄雪。她刚才踩过的脚印都盖住了,只有她站的地方——台心——还是干的。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出《离魂》她的嗓子倒得已经不能完整地唱上去了,有一个高音她用老生腔替了过去。不是取巧,是她知道那个音再勉强往上顶会破。以后高音只会更上不去,长音只会更站不稳。她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唱《离魂》。她只是觉得刚才中间那一段比平时唱得更慢,慢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慢过。不是因为嗓子不行了,是因为她想把每一个字都留在台上,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留给这座野台子了。她没有再唱一遍的想法,但她也没有意识到“不再唱一遍”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干台板——那是柳梦梅站的位置。然后她转身走到戏台边沿,把放在台沿的木簪子拿起来。簪子上落了一层薄雪,雪在簪身上化了一半,水滴沿着磨痕往下淌。她用袖子把雪擦掉,把簪子插回头上。然后背上包袱,理了理裙摆,走下台。

走到台下她停了一步,转过身对着野台子鞠了第二个躬——不是给观众,是给这台子。这座野台子朽了一半,棚顶歪斜,幕布烂光,对联只剩下“姹紫嫣红”四个残字。但它让她站在上面,让她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放在台沿,让她用最后一截能站稳的长音唱完了心里所有人的名字,让她把攒了十年的呼吸一口气全唱完。这种台子,天底下多的是——每一个镇子都有一座,每一座都朽得差不多,每一座上头都可能有一个唱戏的人上去唱最后一出。她直起腰,背上包袱,沿着镇外的官道继续往北走了。

镇上有个老太太从窗缝里看见了这一幕,端了碗热水追出来,喊她再唱一出。龄官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走。老太太端着碗站在雪地里,看着她走远,对旁边探头出来的邻居说:“这姑娘手上有茧。”邻居说唱戏的手上都有茧。老太太说不像——是写字的茧。龄官听见了这句话,但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她只是在走出镇子的时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用簪子划了一道。不是字,只是竖——手冻僵了,握不稳。然后她蹲下来,在竖痕旁边重新写了一笔,一个完整的横。手还是僵的,横有点斜,但中间那段是平的。她把簪子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又补了一笔——竖。横折。横。竖。横折钩。横。竖。横折。横。横。竖。一点。一个完整的“蔷”字。和她在蔷薇花架下画了几千遍的字一模一样,和在石堆后面的石头上用篝火烧剩的木炭写的字一模一样,和在井边石板上刻进石缝的字一模一样,和在徽州城外石桥底下用钝了的簪尾压进石头里的字一模一样。最后一个点她用断口最薄的那一侧往上轻轻挑了一下——不是惯常的收笔,是她临时改的,因为刚才唱到最后一句时忽然觉得“蔷”字不该往下沉,该往上走。

她直起腰,把簪子收进袖子里,继续走。她走的方向是北边。北边有更多的镇子和更多的野台子——每一个都可以唱《离魂》,每一个都不会有人听完。她以前觉得自己会在某个台子上唱完最后一出然后倒下去。但刚才站在那座破台子上,她发现嗓子倒了,气还在;气短了,字还在。她不知道自己刚唱完了此生最后一出《离魂》。但她在走出镇子的时候,把这最后一个“蔷”字留在了石头上。这个字后来被雪盖了一个冬天,开春雪化了又露出来。有个过路的香客走累了在石头上坐着歇脚,发现石头面上有刻痕,蹲下来一看是个字。他认了半天认出是个“蔷”,说这是谁写的,怎么刻这么深。后来他到了镇子上跟人提起这事,茶摊老板娘说那大概是蔷娘子——几年前有个唱小旦的从这里经过,在镇口野台子上唱《离魂》,唱完走了,往北边去的。香客说蔷娘子还唱吗。老板娘说不知道,已经好久没听说了。香客在石头上坐了片刻,站起来把字上面沾着的泥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然后继续赶路。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见过她。有人说蔷娘子在某条河边的野台子上唱完《离魂》就倒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木簪子;也有人说她没有死,还在走——从徽州走到扬州,从扬州走到更北的地方,每个泥滩上留一个“蔷”字,每个字都被水冲散;有一个跑船的船工说他在某个渡口见过蔷娘子。她坐在石阶上揉膝盖,旁边放着一只碗底刻了字的旧碗。那天下着细雨,渡口没什么人,他问她要不要搭船。她说不用,船往下游去,她往北。船工是个大嗓门,回回跑船经过这里都要跟人提一遍这件事,说那个唱戏的把碗留在渡口石阶上了,碗底有字,他不认得,大概是个人名。后来他跑不动了,换成他儿子跑这段水路,听客们偶尔问起那个唱戏的女人,他儿子说不清楚,只记得小时候在渡口见过一个人的背影,很瘦,头发用木簪子盘着。

这些传言传到贾府旧人的耳朵里时,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年。藕官在地藏庵扫地时听一个过路的香客说起——香客说那个唱小旦的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一个渡口,唱完《寻梦》以后上了船,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藕官把扫帚靠在井栏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把井沿石板上被风吹过来的一片枯叶捡起来放在旁边。她看着石板——石板上刻着“菂”字的旧痕早已浅了,旁边是龄官刻的“蔷”字,再旁边是荳官用筷子戳的那粒凹点。这些字痕在井沿上铺开,石纹和笔画交错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笔画是谁的手。藕官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了桶水上来,把石板上的土冲掉。土冲掉了,字还在。她用手指顺着“蔷”字描了一遍,每一笔的方向都和当年蔷薇架下泥地里的刻痕一模一样——“草字头”最后一竖最短,因为簪尾的木刺每次都把手指扎得往内缩。

蕊官在旁边蹲着拣佛灯芯,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烧焦的灯芯轻轻搁在烛台旁边,站起来走到藕官身后,把她肩上沾着的一片纸灰拈下来。那纸灰薄得透光,指腹一碰就散了,飘进井水里,顺着井壁往下沉。藕官说:“那根簪子还在她手里。”她没有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在告诉蕊官,也许是在告诉自己——那个戴着木簪子往北走的人,走了一辈子,簪子还没有磨完,所以她还不能停。蕊官没有回答,只是把灶台上的破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蔷”字,是龄官在渡口用簪子刻的。这碗被藕官带回来以后一直搁在灶台角落,每次洗碗都看到它,从不翻过来看碗底。今天蕊官把它翻过来了。她把碗翻到正面,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清水放在碗柜顶层。藕官抬头看她,蕊官说:“留着,以后荳官来了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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