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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战科场 水西逼商(第2页)

忽然,三个熟悉至极的字眼,映入眼帘——何若海。

名次居中,稳稳列在录取名单之上。

万历三十年,公元1602年,历经三次科考,他终于得中秀才。一瞬间,热血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微热,千般艰辛、万般隐忍,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前两次的铩羽而归,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忐忑,终于在今日,换来了这份沉甸甸的功名。

他挤开喧闹的人群,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从前的落魄与屈辱,皆成过往。

而此时的泸州城内,裕和堂古玩铺中,却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威逼,与何若海金榜题名的喜气格格不入。

这裕和堂掌柜周启山,数月前刚与苏文轩做成一笔买卖,以一百两纹银收下那具纯银壳高倍西洋千里镜。他本是精明商人,早已暗中联络好泸州几位盐商,借着这西洋奇物的稀罕劲儿,造势数月,商定以二百两的高价转手,只待择日交割,便能稳赚百两银子。

可这日午后,裕和堂刚卸下半扇门板,几个身着青衣、腰佩短刀的精壮汉子便鱼贯而入,径直占了铺中要道,神色冷硬,周身带着一股不容靠近的肃杀之气。周启山见状,心头猛地一沉,脸上堆起惯常的赔笑,刚要上前招呼,便见一道身着藏青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

男子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厉,目光扫过铺内古玩,不带半分欣赏,只剩审视,正是水西慕魁辅事——陈恩。

水西安氏坐镇贵州,世袭贵州宣慰使之职,安疆臣更是受封定远侯,手握部族重兵,在川黔一带权势滔天,寻常官吏尚且避让三分,而这陈恩,辅佐安氏三代,修驿道、劝农桑、定部族秩序、周旋各方势力,是安疆臣最信任的谋主,连安疆臣都要敬称一声“先生”,此番亲临,绝非小事。

周启山双腿瞬间发软,脸上的笑意僵住,连躬身行礼都带着几分颤抖,哪里还有半分商人的精明,只剩满心惶恐:“小、小的周启山,见过陈先生,不知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陈恩并未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到柜台前,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低沉阴冷,一字一句砸在周启山心上:“听闻你铺中,有一具西洋千里镜,纯银外壳,视物甚远,取来我看。”

周启山心头一紧,心知这尊煞神是冲着千里镜来的,可那已是即将到手的厚利,他心有不甘,只得硬着头皮推诿:“先生说笑了,小铺简陋,哪有这般稀罕物件……”

话音未落,陈恩食指在案面轻轻一叩,身旁护卫骤然踏前半步,腰间弯刀呛啷半出鞘,寒芒乍现,一股肃杀气氛扑面而来,吓得周启山浑身一哆嗦,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陈恩抬眼,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周启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周掌柜,做生意要识时务。定远侯府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与苏文轩交易千里镜,花了一百两,本辅今日给你一百二十两,这镜子,安侯爷要了。”

“一百二十两”五个字,彻底打碎了周启山的发财梦,他看着陈恩冰冷的眼神,分明是强买,却半分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陈恩见状,长髯微拂,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凌厉:“你以为本辅是在与你商量?本辅早已查清,你这裕和堂,私下贩卖朝廷违禁器物、违禁古玩,账目、人证、经手往来,本辅手里攥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阴毒:“若是将这些证据递到直隶泸州州衙,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你这条小命凌迟也罢,你那新纳的小妾貌美娇嫩,能熬得住几顿拷打?到那时,家破人亡,身败名裂,你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这番话直戳周启山软肋,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内衫,双腿止不住打颤,想要求饶,却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私贩违禁品的勾当,向来隐秘,竟被陈恩查得滴水不漏,连枕边新妾的底细都了如指掌,足见对方早已将他连根拔起,拿捏得死死的。

陈恩冷眼瞧着他魂飞魄散、瘫软欲倒的模样,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胁迫:“乖乖交出千里镜,收下这一百二十两银子,再帮本辅做一件事——暗中监视永宁宣抚司动静,还有泸州官场的往来动向,但凡有重要消息,即刻派人禀报水西。此事办得妥当,过往罪责,一笔勾销,安侯爷还能保你在泸州安稳做生意;若是敢泄漏半分,或是阳奉阴违,你该知道后果。”

周启山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只能连连点头,连滚爬进密室,颤巍巍地取出藏得严实的西洋千里镜,双手高高捧着奉上,连那一百二十两银子都不敢推辞,只能死死攥着,满心屈辱与恐惧,却连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敢说。

“对了,”陈恩接过千里镜,指尖摩挲着银壳纹路,忽然开口,语气骤然转厉,“这千里镜并非中原之物,从何而来?如实说来。”

周启山吓得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回道:“是、是苏文轩苏老爷带来的,具体从何处得来,小的实在不知,只知道是苏老爷的女婿何若海,随身带来的西洋物件……”

陈恩闻言,眸光微沉,默默记下“何若海”三字,再不多言,将千里镜丢给护卫,转身便大步离去。青衣汉子紧随其后,关门之声轰然一响,周启山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看着空荡荡的密室,满眼绝望,只能被迫接受这屈辱的交易,沦为水西安氏的眼线。

而何若海对此全然不知,他已踏上返程泸州的路,满心都是高中秀才的欢喜。

回到泸州,苏家早已张灯结彩,喜庆非凡。岳母林氏笑得合不拢嘴,忙里忙外张罗庆贺;苏婉清躲在廊下,眉眼含春,脸颊绯红,望着他的眼神满是欣喜与柔情;苏文轩捻着胡须,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女婿,眼中尽是赞许,缓缓开口:“我没看错你,日后更需勤勉治学,莫负此身功名。”

闲下来算账,科考前后共用去四十两有余,变卖千里镜的银钱,尚有近二十两剩余,足够补贴家用、添置新衣、筹备与苏婉清的婚事,手头终于不再拮据。

何若海换上崭新的秀才襕衫,头戴儒巾,身姿挺拔,面容清朗,往日里的流民落魄之气,一扫而空。他立在苏家庭院之中,望着沱江滔滔流水,心中百感交集,却又无比清明。

文会的同窗兄弟纷纷登门道贺,遵义府学的学官差人送来帖文,泸州本地的士绅乡贤,也接连登门拜访结交。从前遥不可及的功名,如今实实在在握在手中,他从此拥有了见官不跪、免服徭役、入学深造的资格,踏上了全新的道路。

他尚不知,那具换来科考银钱的西洋千里镜,早已将水西安氏的目光,悄然引到了他的身上,一场潜藏在川黔大地的暗流,正缓缓向他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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