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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凤（第1页）

五月的梁州城被一场连绵的梅雨浸透了。青石板路面终日湿漉漉的，檐角滴下的水珠在台阶上敲出细密的节奏，码头上卸货的脚夫们披着蓑衣在雨里穿梭。

布衣坊二楼案头堆着几摞待批的文书，商盟扩张导致的事务量暴涨。沈锦书将三合镇新蚕农的入盟申请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开下一页时，底下压着的一封信赫然露出礼部的官封和沈继祖的私印。她放下手中的入盟申请，拆开信封仔细读完。

三叔信中说，户部已在整理本年度商税征收汇总，对江南商盟在梁州的商业管理规范有所耳闻。朝中有人向皇帝提了一句，陛下念及商盟整顿一方商路、平抑丝价，有意召商盟主事者入京面陈。此事尚在初步酝酿，尚未下明旨，按惯例大约会在入秋前后有正式旨意。让她暗中做好准备。

前世她第一次作为沈家商号负责人入京觐见户部官员时，因为不懂官场礼仪和朝堂进退，在户部衙门的门房里白白等了一天，连杯热茶都没人给她上。好不容易见到堂官，对方只是翻了几页她的船运账册便冷冷丢下一句回去等着，等回来的不是批文，是一道弹劾沈家商贾乱政的奏折。这一世她不会再允许自己以那样的方式走进那座城池。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入京准备”四个字，然后在下面分列了几条细目。官场规矩、朝中势力、关键人物、情报网络、以及——贺氏手中尚未交出的那最后一张底牌。

自从四月末在沈家祠堂被正式剥夺掌管内院的职权之后，贺氏便称病不出，整日待在自家院子里，连一日三餐都由翠屏端进去。表面上这似乎是失势后的消极避世，但沈锦书心里清楚，贺氏手里还握着一个能与京城方向产生危险勾连的东西。贺氏的娘家贺家虽然只是梁州本地的小商户，但贺氏有个远房堂兄叫贺敏中，在京城谢家做了二十年的清客幕僚。前世沈家覆灭后，贺敏中一跃成为谢家在江南的商业代理人，接管了沈家原先在江南的三条主要商路。这个人的存在沈锦书一刻也不曾忘记。

“赵七，”沈锦书从思绪中抬起头来，“从田九那边挑两个生面孔去京城，查一个人。贺敏中，京城谢家清客，祖籍梁州。不管查到多少，七天内把第一批消息传回来。”

赵七没有多问，接过纸条转身便下了楼。

梅雨暂歇的那个清晨，沈锦书终于将商盟春季的最后一本收尾账册合上，带着周嬷嬷和赵七出了门。她要去一个自己两辈子都没去过，却一直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地方——母亲的娘家，林家老宅。

林家曾经是梁州府辖下青溪镇上最大的蚕丝供货商。母亲林氏当年嫁入沈家，带了六十四抬嫁妆和整整三代蚕农世家的全部信誉。前世林家在沈家覆灭后受牵连，几个舅舅被迫贱卖祖宅和桑园，到沈锦书逃难路过青溪镇时，林家老宅已经荒废得只剩断壁残垣。这一世她重生以来一直不敢来。她怕看到那座老宅还是记忆中的颓败模样，更怕见到母亲的旧居却不知道自己够不够资格站在那扇门前。

马车到了青溪镇口便进不去窄巷了，沈锦书下车步行。青石板路面上覆着薄薄的青苔，路两侧长满了高矮不一的桑树。她沿着巷子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停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

门是虚掩的。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往里荡去，露出一个整洁的小院。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放着半桶刚打上来的清水，井边一棵老枇杷树结满了黄澄澄的果子，树下摆着一把竹椅，竹椅上搭着一条打了一半的麻绳。廊下靠墙堆着几捆新采的桑叶，西墙根下立着一排蚕匾，蚕匾刷洗得干干净净，在日光下反着淡淡的竹青色泽。空气中飘着一股蚕沙和桑叶混合的熟悉气息。

这气息让她忽然想哭。

“姑娘找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竹篾子，看起来正在编蚕匾，打量沈锦书的眼神带着乡下人淳朴的好奇。

沈锦书将涌到眼眶的热意压下去，微微欠身行礼：“请问这里是林家老宅吗？我是林家的外孙女，我叫沈锦书。”

老妪愣在原地，手里的竹篾子啪嗒掉在地上。

半晌之后沈锦书坐在老宅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刚沏的红糖水。老妪姓蔡，是当年母亲的陪嫁丫鬟，母亲出嫁后她留在林家老宅看房子，已经看了二十多年。蔡婆婆抹着眼泪说，几个舅舅前几年都搬去了外地，如今林家留在梁州的只有这间老宅和她这把老骨头。宅子的院墙倒过一次，她拿碎砖头自己垒；屋瓦被风掀翻过几片，她请邻居帮着修补；蚕匾是她凭着记忆自己学着编的，不过蚕早就养不起了，只是编匾撑着，让这院子不至于被野草吞掉，让哪一年姑娘回来的时候还能认得这里。

沈锦书端着红糖水坐在母亲生前住过的厢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枇杷树，与记忆深处零星浮现的儿时画面缓缓重叠。母亲坐在枇杷树下给她剥枇杷，剥完了把果肉塞进她嘴里，手指上全是黏黏的果汁，笑着对她说：“慢点吃，没人抢。”

蔡婆婆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在难过，连忙端来一碟子枇杷：“姑娘，吃枇杷，今年结得最好。”

“婆婆，这座宅子不能再这么荒下去了。”沈锦书说，“宅子不卖，也不能让它倒掉。我想把林家老宅重新修整，连带后面那片老桑园一起恢复起来。”

蔡婆婆一拍大腿，眼中霎时迸出掩不住的光：“真的？那可太好了！可是宅子倒好修，东厢的墙补一补就行。桑园可不小，少说几十亩，打理起来不算小活计。而且听老家的蚕农讲，这些年桑树都老了，病害也多，不一定还能养蚕。”

“桑园不养蚕也没关系，把它改造成商盟下属的蚕种育种圃，专门为梁州蚕农提供优质桑苗和不带病害的蚕种。林家祖上三代都是蚕种世家，到了我这一代不能让它断了根。”沈锦书转向周嬷嬷，“周嬷嬷，去把镇上最好的几个老蚕农请到老宅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修缮林家祖宅的消息在青溪镇传开之后，镇上老一辈的蚕农几乎都主动来搭手帮忙。修墙、补瓦、疏通排水渠、清理杂草，积了多年灰的老匾重新擦净了挂在堂屋正中。桑园那边，宋老伯带着几个经验最老道的蚕农，一棵一棵地重新修剪老桑树，修枝的修枝，追肥的追肥，在桑园坡地上挖出新的排水沟以防汛期积水烂根。

沈锦书和商盟农事组的人一起做过圃区规划后，把用于育种的首批专用桑苗从松江运来的新桑种连同蚕种档案移交进了林家后院专门改建过的蛹室里。做完这一切时她独自一个人走进母亲生前的厢房，修好的窗棂往外望出去，老枇杷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