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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第1页)

陈管事被送官的第三天,沈锦书在沈家祠堂的偏厅里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族内议事。到场的只有五个人。老太爷沈万川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手边的茶盏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大伯沈继宗坐在左侧首位,表情严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二婶贺氏坐在右侧,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三叔沈继祖难得从京城回来,一身官袍还没换下,坐在贺氏旁边,目光在沈锦书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第五个人是沈锦书自己。

她没有坐在任何长辈的下首,而是站在厅堂正中央,面前摆了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桌上放着陈管事的供状、老洪头的私账抄本以及一份她亲手誊写的沈家商号五年收支对比表。她刚抄完不过两个时辰,那些数字还在她脑子里叮当作响,每一个铜板的来去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三份文件全部摊开在桌面上,纸张被秋风吹得微微掀起边角,她用一方镇纸压住,然后抬起头来迎上在场每一个人的目光。

“今天请各位长辈过来,是因为南货铺子和北境货栈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沈锦书没有拐弯抹角,开口便直奔主题,“陈管事和老洪头都是柳家安插在沈家商号内部的眼线。陈管事在南货铺子做了五年假账,虚报损耗合计超过三万两,这些银子全部流进了柳家设在梁州的私人钱庄。老洪头在北境货栈以次充好,将沈家的上等貂皮调换成柳家的次品,差价部分由柳家钱庄统一结算。两个人供出的同伙名单合计七人,分布在沈家五处产业中,其中两人已经被清退,余下五人目前在我的监控之下。”

她说完这番话后将陈管事的供状原件推到了老太爷面前。沈万川睁开眼睛,拿起那张按了手印的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指腹划过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在触摸一道已经化脓多年的旧伤口。

“柳家。”老太爷放下供状,声音沙哑而疲惫,“百年邻居,共过难,也分过利。到头来,他把手伸进我沈家的锅灶里。”

沈继宗的眉头从第一句话开始就没有松开过。他虽然是沈家长房长子,名义上掌管着沈家最主要的几条商路,但他管的是外头的事,家宅内部的账目和人事他一向不太插手。此刻听到三万两这个数字,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人听到真金白银被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偷走时的本能反应。

“锦丫头,”沈继宗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沉了不少,“你说余下五人还在监控之中,为什么不一并清退?”

“如果一次性全部清退,柳家会立刻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它的渗透网络。”沈锦书说,“他们会第一时间切断所有线索,重新埋钉子,到时候我们再想查就难了。留下这五个人在明面上不动,可以顺着他们反向摸清柳家在沈家商号内部更深层的布局。每多留一天,我们能拿到的证据就多一分。”

这番话在偏厅里回荡了片刻,然后沈继宗慢慢点了一下头,幅度很轻,却没有任何迟疑。他是个生意人,懂得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三叔沈继祖则始终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从沈锦书说话开始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他在京城做的是礼部主事,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他见得太多了,各色各样的聪明人他也见得不算少。可说实话,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在几天之内查清一笔埋在账目里长达五年的烂账、从两份供状里串联出柳家的渗透网络,并且已经不动声色地布下反向监控,这份手腕放在哪里都是罕见的天赋。

“锦书,”沈继祖第一次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官场人特有的审视,“你是怎么查到陈管事头上的?”

沈锦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急于解释。她只是从桌上拿起南货铺子的账本翻开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指着那行盐渍梅子的进货记录平静地答道:“盐渍梅子的进价比市价高出一倍多,单看这一笔没什么,把五年内所有同品类的进货条目全部拉出来横向比对,就会发现只有他的进货价比别人高。差价的总和刚好对得上他私下存入柳家钱庄的数目。”

这个答案简短而完整,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和推脱。沈继祖看了她片刻,然后慢慢靠回椅背,眼神里那层审视的薄冰在缓慢地融化。

贺氏在旁边坐得端端正正,笑容也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薄得透光。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茶盖碰着碗沿的声音轻得像猫踩在瓦上。可她心里那个旋涡越转越大。沈锦书查到的不只是陈管事,按照她刚才的说法,柳家安插在沈家的所有眼线名单她都拿到了。这意味着贺氏自己如果曾经通过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与柳家传递过消息,那消息很可能已经被沈锦书截获。她不知道沈锦书手里捏着多少关于她的证据,也不知道这个侄女什么时候会当着老太爷的面把那些证据摆出来。这种未知让她如坐针毡,那根针埋在椅垫下面随时都能刺破她的镇定。

沈万川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既然如此,这五个人就按你说的办。锦丫头,这桩事既然是你查出来的,你来收尾,该用的人手和银钱直接去账房支领,不必再报我。”

这句话的份量极重。

它意味着老太爷把清理门户的权柄正式交到了沈锦书手上,直接绕过了沈继宗和贺氏,是一个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信号。在这个祠堂偏厅里、在这些沈家最核心的掌权者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已经被老太爷摆上了能够独当一面、独立用人的位置。

沈继宗没有反对。沈继祖也没有。贺氏当然更没有资格反对,她只能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用瓷器的碰撞声填补她无法开口的沉默。

沈锦书向老太爷行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话,只是简洁地说了一句“孙女知道了”,然后便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她的手很稳,纸页在她指间一张张叠齐,连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议事结束后,沈继祖在廊下叫住了她。

“锦书,”三叔站在廊柱旁,官袍的袖口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你在家里做的这些事,我不会过问太多。但你若想走得更远些,有件事你要记在心里。你能查到陈管事,是因为沈家给了你名正言顺的身份和账房。你以后要查的对手如果是谢家或别的朝中大族,人家的账房不会敞开门让你翻账本。到那时候,你的身份还能不能给你这个便利?如果不能,你就要提前去想别的办法。京城不是梁州,你一个商户女子想在那里做事,除了本事之外还需要另一张护身符。”

“什么护身符?”沈锦书问。

沈继祖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三个字:“功名身。”

这三个字落在沈锦书耳朵里,像一颗被投入深井的石子,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沈继祖没有多做解释。他常年浸在官场里,太清楚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说到底在士大夫和世家面前就是一块随时可以被拿走的东西,要想让那些人不敢动你,你必须在体制内部拥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位置。可以是官职,可以是朝廷的敕封,也可以是某种不可替代的制度性角色。而这些路径,在当朝最可行的突破口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替朝廷做事、让朝廷欠你人情。

沈锦书将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向三叔深深一福。“多谢三叔提点。”

“不必谢我。”沈继祖摆摆手,“你爹若是在家,这些话本该由他来说。他不在,我替他说,仅此而已。”

说完他拢了拢官袍,大步往祠堂外走去。

沈锦书目送三叔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独自穿过月洞门折回后院。秋夜的风已经凉透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将地面上铺的石板照得一明一暗。她突然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方向那棵老樟树后面的阴影。“跟了我一路了,出来吧。”

翠屏婆子从树后挪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习惯性的假笑,但笑得明显不如往常那么利索,嘴角的弧度有些生硬,像是刚扯到一半就僵在了脸上。“六姑娘说笑了,奴婢只是路过……”

“路过需要从偏厅跟到月洞门,再从月洞门跟到老樟树后面?”沈锦书没有提高音量,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伙计记错的账目,“回去告诉你主子,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不用派人跟着我绕沈家一整圈。下次再让我发现有人在我身后盯梢,我就不止是站在这里说两句话了。”她说完转身就走,月光在她身后投下一道孤长而笔直的影子。翠屏婆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后背忽然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回到后院之后,沈锦书没有休息。她将百布巷签的那批旧衣翻新订单重新整理了一遍,又给王有财写了一张便条,让他下一趟出城的时候顺便去打听一下城中各大药铺最近有没有收进一批从京城方向运来的药材。她总觉得柳家从京城调来的那两个护院,不可能只是为了守着别院里那个怀了身孕的陈姑娘。

便条写完后她没有急着封口,而是在灯下打开一个随身的小药箱重新给自己肩窝上那道伤口换了药。那是她这几天在码头巷子里跟一个柳家探子发生肢体冲突时被对方用短棍擦伤的,不算严重,但结痂的过程时不时会抽着疼。她往伤口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药粉,撕下一条新的布带咬住一头自己缠紧打结,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遍。前世逃亡的那段日子里她学了很多不该学的本事,给自己包扎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刚缠好布带,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声音来自前院方向,混杂着家丁的呵斥和女人的哭叫,深夜里听上去格外刺耳。沈锦书披上外衣推门出去,走到前院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家丁扭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婆子往柴房的方向拖。那婆子一路挣扎一路哭嚎,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声音尖锐而破碎,像一面被石头砸裂后又经风吹日晒多时的破锣。

“怎么回事?”沈锦书问站在院门口的赵七。

“是厨房的刘婆子。”赵七压低声音,“三更半夜偷翻二太太院里的小库房,被巡夜的家丁逮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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