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换了两回灯芯。
陆沉坐在桌前,写到后半夜,钢笔尖颳得纸面沙沙响。
稿纸用完了。
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只翻出陆舒的作业本。封皮上写著“数学”,后头还剩八页空白。
陆沉盯著那几页纸看了两秒,撕了。
明天买本新的赔她。
周桂兰起夜去茅房,走到他门口,脚步停住。门缝里透出灯光,她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儿子在写东西。
这种时候,不能打扰。
她踮著脚走了,连咳嗽都憋回去。
天亮的时候,三千六百字的《开窗》写完了。
他把稿纸码齐,从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开头从太行山那扇糊了旧报纸的窗户写起,写窗外的麦浪、窗內的煤油灯、趴在灯下做题的孩子、等信的老人、站在路口抬不起腿的知青。
没有用一个“应该”,也没有用一个“必须”。
最后只留了一句:“把窗户打开,风自己会进来。”
早上七点,陆沉把稿子装进牛皮纸袋,骑车去了遂安伯胡同。
王明远显然也没睡好,眼睛下面掛著两团青灰。他接过牛皮纸袋,没当面拆,只问了一句:“改过几遍?”
“写完看了一遍,没改。”
王明远看了他两秒:“行,放我这儿。”
陆沉没多待,骑车直奔燕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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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大二写作课八点开始,他迟到了四分钟,沈青坐在第一排,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大大的“迟”字,举起来给他看。
全班鬨笑。
陆沉面不改色:“记下来,期末考试扣你一分。”
沈青把笔记本翻过去,背面早写好了——
“你没有权限扣分,助教。”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九月的燕师大,法国梧桐开始落叶。
这种树是民国时期北平市政当局从法租界引进的行道树种,叶子巴掌大,落在地上踩一脚,嘎吱响,像踩碎一张旧报纸。
陆沉每周二、四上午带大二写作课,下午泡资料室备课。
吕正民给他定了规矩,每周交一份习作讲评手记,用钢笔写在十六开的横格纸上,存入教研室档案。
这玩意儿叫“教学业务档案”,是高校教师评职称的硬体之一,少一份都不行。
这段时间,龚雪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聊保定慰问演出回来后团里安排她跳《白毛女》b角,就是替补——a角要是崩了脚她才能上。
第二封只有半页纸,说国庆节团里有演出任务,走不开。末尾加了一句:等演出完了,想去燕师大看看“大学长什么样”。
陆沉回了信。
“你来了,我带你逛。”
——
九月二十六號,一个穿灰色中山装、夹黑色公文包的中年人,出现在燕师大传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