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不等宴宁开口,皇帝话锋忽然一转,问道:“你觉得赵宗仪如何?”
话落,他又添一句,“还有那汝南王世子,这二人相比呢?”
若单只问雍王世子,宴宁还可轻易道出,可一旦两子相比,便瞬间让宴宁心头一凛。
皇帝终究还是动了立储的念头。
见他垂首默不作声,皇帝也未催促,只隔着那幔帐,静静地望着他道:“但说无妨,想到什么便皆说予朕听。”
他知道,满朝文武百官,他不论问何人,那人都不敢与他言明,都要观他脸色才敢开口,然宴宁敢,也唯有宴宁不顾权势背景,敢与他分析利弊。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宴宁谨慎出声,“若论血统,雍王世子赵宗仪,血缘最近,虽其父早年获罪,然幼子无辜,十多年前已蒙恩赦,复爵在京中安居至今,背后亦无外戚倚仗,且年二十有八……”
幼子年少,便是日后承了大统,也未必能坐稳,在年纪方面,雍王与汝南王皆占优势。
可若说身后倚仗,无父无母的赵宗仪,的确更为适合。
一旦其被立储,往后便只能拜皇帝为皇考,视天家为唯一宗祧。
可若择他人,纵是宗室近支,终究非皇帝亲养,日后难免心念本生,礼法难一。
宴宁说至此,声音几乎近似耳语,“于国本而言,或反生枝节。”
皇帝缓缓颔首,“可还有要说?”
宴宁道:“臣方才所言,单只是从年岁,背景,血统来析,可若从……”
见他话音顿住,皇帝语调微扬,“但说无妨,朕不会责你。”
得了这句话,宴宁便彻底没了顾忌,“既为过继,便是天家之子,生父生母皆不再论,血统远近,又何足为道?才德方为根本。”
话落,帐内许久无声。
皇帝仰头看着那姜黄色的帐顶,不知过去多久,一阵急咳终是叫他回了神,再次开口时,他嗓音变得异常沙哑,空气中仿若生出了一丝
隐隐的血腥味。
“那你呢,你觉得何人合适……别学他们和朕绕弯子,朕要听你心中所想……”
宴宁将头伏得更低,没有一丝犹豫,只道:“臣不敢有所欺瞒,臣以为,才能与品性最为要紧,然眼下臣不能草率决定,因那所闻,多是传言,当真如何,还得亲眼所见。”
“是啊……得亲眼所见。”
皇帝嗓音低沉,顿了片刻,抬眼朝那身影看去,“那你,便做朕的眼睛……如今……咳咳……”
喉中骤然生出的痒意,让他再度咳了一阵,那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朕如今……咳咳咳……只信你。”
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福宁殿。
不过半日,几乎人人皆知陛下独召了宴学士入殿。
若从前还只是猜忌,宴宁是皇帝留给储君的近臣,此番独召,便更加坐实了此事。
这日之后,便有人安耐不住,表面说到府中看望宴家老夫人,实则想从宴宁口中探之一二。
然何氏却称中了暑气,成日里昏天黑地,不得见客,将那来客拒之门外。
甚至有那京中贵女,写信给宴安,邀其一道赏花,宴安自然也是一一拒之。
每日,都有那暗卫立于龙榻前。
宴宁今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家中祖母与长姐,可有过外出,甚至连其身边婢女外出做了何事,也皆被暗卫了如指掌。
这些便是无人告知,宴宁心中也尽是了然。
身处高位,不信,才可长久。
月初,皇帝终是露面,不过短短半月,人已然瘦了一圈。
群臣面前,他摇头笑叹,“那姓李的倒反天罡,责朕不该贪凉,这半月竟不叫朕随意吃喝。”
众人皆知,此言不过玩笑。
快至入伏,皇帝移驾金池殿避暑。
往常至此,上午自是要已政务为主,午后过于炎热,很少会有事务要忙,有时到了傍晚,天气凉爽之时,皇帝还会设宴共饮。
这是何氏头一次来至此地,许久未曾离开府邸的她,心情大好,在屋中闲不住,早膳过后,便带着宴安离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