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新闻重播,冯夏一个字没听见,耳朵空了,僵在那里,兜兜转,江回选了个最近的大学,大巴车两个小时。
噗……冯夏笑出声,一年前的帖子,她日日夜夜刷,结果今天才刷到。
她揩掉屏幕上的水,越揩视线越糊,最后扯起衣摆使劲擦,擦干净了,她留下一个评论:哪个系哪个班?
没等博主回她,她搜索这个学校,切换无数关键词,搜到了几十个关于江回的帖子。
都是一年前的照片,新生报道时的他,开学典礼台上的他,站在话筒后面,低声宣讲,明亮的灯给他镀了一层清冷的光,让他遥远得不近人情,有人打码,有人直接发,她翻看每一条评论,终于找到她想要的信息:外国语言文学系,人文与社会类专业
他学了英语。
再翻,翻不到了,只有新生报道时的照片,之后的一年,整个大一学期,像消失了,没有任何信息。
冯夏把照片都保存下来,定位学校地址,搜索车票的手在抖,她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不确定江回是不是还想见她,如果想,这么久了,一年多了,他为什么从没回来过?为什么从没往这里寄过信?为什么不给她留一丁点消息?为什么不给钟叔打电话,他明明知道只要打电话给钟叔,一定能找到她,他们不会分开这么久。
看一眼,去看他一眼,远远的,就像小时候送他去上学,远远地看一眼,他总是欠她一句解释,看完了,他不想见,他们就再也不见。
明天早晨九点有票,两个小时,到学校门口十一点,中午十二点能等到人。冯夏买了九点的票,准备给钟叔打电话把这个月的两天假提前休了,刚点开通讯录,坐在桌边的男人们窃窃私语,说两句就看她一眼。
彩票店一天到晚都是附近的邻居,坐过来就不走,研究这研究那,恨不得立马研究出能中五百万的数字,或者蹭网玩手机,总之无所事事,冯夏本来没听他们说话,他们每天都老多话,长舌头似的说不完,不知道是因为刚看了江回导致满脑子都是江回还是什么原因,她听见他们在说江回,他们叫他“小江”,一直以来都这样叫。
冯夏抬眼望向他们,窃窃私语的男人们闭了嘴,闭不住,心里痒嘴巴痒,拿出手机凑一堆继续聊起来,压低声音:“你们说他妈咋回事,以前不是挺正常的吗?”
“谁说正常了,之前在理发店,一天天来一堆人,男的女的,手舞足蹈,说什么什么卖了多少钱,挣了多少钱,开奔驰宝马,这儿买房那儿旅游,说不定就是那时候,把小江妈给骗进去了。”
“哎,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可不就跟传销诈骗是一回事儿嘛,全都哥哥姐姐围着你转,给钱给买东西,把你哄得死死的,然后开刀子拿你钱叫你投资就把钱骗走了。”
“她不是找了个男的吗,说是土生土长的省城人,就是那个开奔驰来把他娘俩接走的那个男的。”
“你不晓得哇?她跟那男的去省城没几个月就分了,好像是那男的赌博把家当全输光了,幸好小江妈跑得快,手里留了点钱,但也没留住,后来跟她那些姐姐卖化妆品啥的,听说赚了,然后去搞啥投资,又全赔了,诶,我跟你们说,听说啊……”他捂着嘴,偷偷瞄冯夏一眼,“——听说把小江的医药费都给赔没了!”
“以前打电话来问我借钱,哭得老可怜了,说是没钱交房租,要没地儿住,我还借了两回给她,一直没还我呢。”他摆摆手,大度到不行,“我想想就算了,反正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
“切,就你那抠搜样……”
“——我抠搜样咋了,我抠搜是抠搜,我可不对小江妈抠搜哈!当初我也是真心诚意想跟她过日子呢!”
“哎,你们说小江妈这次回来不?她是哪儿人来着?你们说她是回这儿还是回她老家?”
“回来啥,最好别回来,要是给小夏知道了……”
“知道什么?”冯夏抽走他的手机,视线落到屏幕的瞬间,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怔在那里,脑袋几乎还没想明白那张照片意味着什么,眼泪先流了出来。
悄无声息,像下了场雨,淅淅沥沥,源源不断。
“我说小夏啊……”那个男人夺回手机,起身就跑。
冯夏抡起椅子砸到门口,把玻璃门砸烂了,稀里哗啦躺了一地,店里店外一刹那死寂,男人抖着腿停在门口,冯夏一步一步过去,把手机拿回来,按开,屏幕对准他,要他给密码。
死一样的眼神,黑得能生吞人,男人颤着声音说:“……1、2、3……3……2……1……”
冯夏握住手机,擦过男人,踩上遍地的碎玻璃,迎着烈日毒阳,朝街上走,“跟钟叔说,这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赔他的玻璃。”
“那我手机……”
冯夏招了个出租车,直奔省城。
她不敢看那张照片,但又那么想看江回,她靠在车门,颤着手点开那张照片。
昨天凌晨一点发的,江回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个睡着的洋娃娃,完全的洋娃娃,身体薄得像纸,搭在床边的手骨凸出,青色血管毕露。
视野糊了好长时间,直到眼睛干涸再也流不出眼泪,她才看清照片上的字。
【妈妈的回回,对不起,妈妈尽力了,是妈妈没照顾好你,愿你在天堂安息,愿来世你还是我的回回。】
她闭上眼睛,眼珠在眼皮下涩得生疼,像有一只手,疯狂撕扯眼球的筋脉,痛得要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