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不许我和犹太人一起玩儿。”阿尔贝蒂娜说。
一个人即使没听全这句话,但就凭她把“犹太人”说成“肴太人”的这种腔调,他就会明白,这些布尔乔亚小姐,出身虔诚的基督徒家庭,对那些上帝的选民没有什么好感,她们大概很容易相信犹太人扼死基督徒小孩之类的事情。
“再说,您的这些女朋友实在也不怎么样。”安德蕾笑吟吟地对我说,她的笑容表明她很清楚她们不是我的朋友。
“这个种族就这德行。”阿尔贝蒂娜接口说,用的是一种行家教训人的语气。
说实话,布洛克的这几个妹妹,衣服穿得挺多却又像是半**身子,神情萎靡,大大咧咧,又摆阔,又邋遢,没法儿让人恭维。她们有一个表妹才十五岁,却因对莱娅小姐大为倾倒,在游乐场里传为笑柄;布洛克老爹也非常赞赏莱娅小姐的演技,但她的首要兴趣并不在男士身上。
有些日子我们在邻近的农庄餐馆吃茶点。这些农庄的庄名都挺有特色:埃戈尔,玛丽-泰蕾斯,厄朗十字架,小乐惠,加利福尼亚,玛丽-安托瓦内特。最后那个,是我们常去的。
有时候,我们不去农庄,而是攀到悬崖上去。一到上面,我们就坐在草地上,把包里的三明治、蛋糕拿出来。我的女友们喜欢吃三明治,见我只吃饰有花体糖字的巧克力蛋糕和杏挞,觉得很惊奇。其实这是因为夹英国干酪和生菜的三明治,这种陌生的新式点心,我跟它没什么可说的。而蛋糕是文质彬彬的,杏挞是多嘴饶舌的。前者有奶油的典雅,后者有水果的清新,它们早就知道贡布雷,知道吉尔贝特,不仅是贡布雷的那个吉尔贝特,而且是巴黎的那个吉尔贝特,我和她一起吃午茶时又见过它们。它们让我想起那些画着《一千零一夜》故事的装小蛋糕的碟子,弗朗索瓦兹把这些碟子端上来时,它们的题材曾经让莱奥妮姑妈看得很开心,这天是“阿拉丁和神灯”,那天是“醒来的睡者”“阿里巴巴”,或者“水手辛巴达带着他的珍宝登上巴索拉号”。我真想再看看这些碟子,可是外婆说不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再说,她觉得那只不过是在当地买的挺俗气的碟子罢了。但尽管这样,这些五颜六色的图画,依稀在灰蒙蒙的贡布雷乡间闪着亮光,犹如信徒在黑黝黝的教堂里走动时,彩绘玻璃上宝石般的闪光,犹如黄昏时分在我房间里幻灯投射的亮光,犹如映衬在车站和省属铁路背景上的印度金盏花和波斯丁香,犹如姨婆那幢幽暗的外省老妇住宅里的中国古瓷瓶。
我躺在悬崖上,满眼看出去都是草地,草地上方,没有基督教教理中的七重天,而只有两重,一重颜色很深——那是大海,另一重在高处,颜色浅浅的。我们一起吃点心,倘若我还带着一件什么小玩意儿,让她们中间的某一位喜欢上了,那么欣喜就会猛地一下子充溢她们透明的脸庞,一瞬间这些脸变得通红通红,那欣喜再也抑制不住,张开嘴高声笑了出来。她们聚在我的周围;她们的面庞彼此相距不远,空气在这一张张脸之间,留出蔚蓝色的间隔,仿佛园丁在玫瑰花丛中留出空隙,好让自己穿梭其间。
带来的东西吃完了,我们就玩游戏。在这以前,我一直觉得这些游戏很无聊,像“塔楼巡哨”和“看谁先笑”之类的甚至很幼稚,可是现在,哪怕让我换一个帝国,我也不肯放弃这些游戏了;她们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的青春的曙光,我感到在我的年纪已不复可见了,此刻这曙光照亮了她们面前的一切东西,有如某些文艺复兴前期艺术家色调明快的油画那般,把她们生命中最微末的细节全都在金色的背景上勾勒了出来。对这些少女中的大部分来说,她们红扑扑的脸掩映在清晨朦胧的红霞之中,独具个性的轮廓线条还没有凸现出来。所能看到的只是笑靥如花的鲜艳脸色,若干年后方始定型的脸部轮廓,那会儿还无法分辨。如今的脸庞,当时还全然是不确定的,至多只是与家族的某位先人有些相像——大自然以此向逝者表示敬意,作为对逝者的一种纪念。会有这样一个时刻的,到那时已没有东西再可期待,身体早就定了型,不会再有轻盈的曲线给人带来惊喜,看见依然年轻的脸庞周围变白、脱落的头发,也不会让人再生任何希望,这样的时刻很快就会到来的,霞光绚烂的早晨是短促的,要爱就爱这些花季的少女吧,这些少女的身体犹如一坨弥足珍贵的面团,还在发酵呢。她们就是一团可延展的材料,每时每刻都任凭主宰她们的瞬时印象在揉捏。你简直会觉得,她们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就是些代表兴高采烈、代表少女矜持、代表温存或惊奇的小塑像,这些塑像的表情是真诚的、完整的,却又是转瞬即逝的。这种可塑性,会使一个少女对我们的亲切态度变得仪态万方,魅力无限。当然,这种亲切的态度对一个妇女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我们不讨她喜欢的,或者不让我们看出我们讨她喜欢的女士,在我们眼里总有某种令人厌倦的千篇一律之处。
然而从某个年龄开始,这种亲切的态度就不再管用了,一张因生存斗争而变得粗粝,变得或好勇斗狠,或精神恍惚的脸上,再也表现不出柔和的变化了。有的——在迫使妻子服从丈夫的那种力量的持续作用下——已经不像一个女人,倒像长了一张大兵的脸;有的日复一日浸润在母亲甘愿为子女做出牺牲的氛围中,有了张使徒的脸;还有的,在历经多年的挫折和风雨过后,那张脸看上去就像个饱经风霜的老水手,唯有身上的衣裳还能显示她的性别。诚然,当我们在爱一个女人的时候,她对我们表示的眷注也还会给我们在她身边度过的时光添上几许新的魅力。但是她在我们眼里不可能是一个相继变化、前后不同的女子。她的欢愉是一个不起变化的形体的身外之物。而青春时期先于这一完全固化的阶段,因而我们在少女身旁会有一种清新的感觉,这是一种当我们看着某些事物处于不停的变化之中,不断变换着形态时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想起大自然的原始元素不生不灭的永恒创造——那正是我们在海边凝望大海时的感觉。
跟这些女友一起玩“传戒指”、猜谜游戏,我牺牲的岂止是社交聚会和陪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乘车出游呢?罗贝尔·德·圣卢好几次让人带话给我,说既然我没空到冬西埃尔去看他,他可以请二十四小时假,到巴尔贝克来看我。可我每次都写信给他,要他千万别这样做,我的借口是那天我正好要和外婆到邻近的地方去看望亲戚,所以不在巴尔贝克。等他从姑妈那儿得知那是我的什么亲戚,我说的外婆其实是谁,他大概会觉得我这人很差劲。不过,我不光是牺牲了社交的乐趣,而且牺牲了友情的乐趣,就为了能终日待在这个花园里,这也许并不算错。但凡能够做到为自己活着的人——没错,这样的人都是艺术家,而我早就死了心,知道自己做不了艺术家——都有责任这么做:而友情,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免除这个责任,意味着放弃自我。就拿谈话来说吧,这是表达友情的方式,可是这种东拉西扯的闲聊是多么肤浅啊,谈话过后,我们一无所得。一个人可以把一生都花费在闲聊上,聊来聊去就是没完没了地重复一分钟就能说完的那些废话,而艺术创作不是这样,在孤独中进行艺术创作,思想始终是往前,往纵深的方向前行的。这是唯一没有对我们封闭,能让我们沿着它前进的方向,这条路走起来确实更艰难,但这是一条能让人得到正果的路。友情不仅像谈话一样毫无好处,而且还是有害的。因为,对于我们中间那些循着内省的轨迹成长起来的人来说,当他们只剩独自一人,动情地回想起朋友对他们说的话的时候,刚才和朋友一起时没法儿不感觉到的无聊,也就是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表层上,而不是沿着发现之旅向纵深前进的那种感觉,会让他在友情的影响下感到自责,他会觉得那些话是很珍贵的。然而他们毕竟不像建筑物那样,可以从外面来添加砖块,他们就像大树,得靠自己的汁液来滋养下一节枝干和顶上的叶丛。当我在庆幸自己被一个像圣卢这么善良,这么聪明,这么人人愿意跟他交往的朋友引为同道、知己,当我努力让自己的心智去适应,不是去适应自己那些混沌的印象(其实我是有责任廓清这些印象的),而是去适应圣卢说过的那些话,在我重温这些话语时——或者说是在我听着那个寓于我们身上,却又不是我们自己的另一个人对我重复这些话语时,因为我们总是乐意把思考的担子卸给他去挑的——我竭力在其中寻找一种美感,它跟我在真正独处时默默追求的美很不相同,但会使罗贝尔、使我自己都变得更出色,使我的生活变得更有价值。当我在这么想、这么做的时候,我是在自欺欺人,是在中断自己沿着一条可以让我获得幸福的成长道路前进的步子。在这样一位朋友为我设计的生活中,我看似舒舒服服地避开了孤独,堂堂正正地愿意为他而牺牲自己,其实在这样的生活中,我是不可能实现自我的。
在这些少女身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虽然我品尝到的欢愉是自私的,但它至少不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那种谎言要让我们相信我们并非绝对孤独。而且在我们和别人交谈时阻止我们承认那并不是我们在说话,其实我们是在模仿别人,所以那已经不是跟别人应该有所不同的我们自己。这一小帮少女和我之间,交谈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意义,再说我们说得也很少,话头到了我这儿,常常会被长久的沉默中断。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她们对我说话时,怀着跟凝视她们同样喜悦的心情静静地听着,从她们每个人的声音中发现一幅色彩斑斓的图卷。我欣喜地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爱意会让人善于去辨别,去区分。一个爱鸟的人,可以在树林里一下子就分辨出每一种鸟儿的不同的鸣啭声,而一般人是听不出的。一个爱少女的人,知道人声比鸟鸣更加丰富多彩。人声所能表现的音色、音调,胜过表现力最丰富的乐器。每个人将各种不同音调加以组合的方式都是不可穷尽的,正如每个人的个性都是千变万化的一样。当我和这些女友中的某一个交谈时,我就感到那幅独一无二的、归她的个性所专有的画卷,在我眼前灵巧地展现出来,凭借脸部丰富的表情,更凭借抑扬顿挫的嗓音,让我无论如何非得去看这幅画卷不可,表情也好,嗓音也好,它们都在以各自的表现方式表达同一个奇特的现实。嗓音的声线,大概也像脸孔的线条一样,尚未最后定型;脸部轮廓会变,嗓音也会变。正如婴儿有一种唾液腺,分泌的**能帮助他们消化牛奶,而长大以后这个唾液腺就不再存在一样,在这些少女叽叽喳喳的话音中,有着成年妇女不会再有的美妙的音符。她们怀着贝利尼[251]笔下音乐小天使专心、热情的劲儿,用双唇演奏着这件音色更为丰富的乐器,而这种专心和热情也正是青春的特权。这些少女说话时热情而确信的语气,以后总有一天是会消失的。然而现在,这种语气使最简单的事情都具有了一种魅力,那可以是阿尔贝蒂娜以权威口气说出的一个文字游戏,几个年纪更小的姑娘钦慕地听着她往下说,最后实在按捺不住,疯笑就像打喷嚏那般喷将出来;那也可以是安德蕾在讲她们学校的作业。她的语气比她们做的游戏更孩子气,完全是一副小孩学大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她们说话的语调忽高忽低,犹如古希腊悲剧中的台词,那时诗歌还没有跟音乐分家,诗剧中的台词是用各种不同的音调吟诵的。但尽管如此,从这些少女的嗓音中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出,这些小姑娘人人都有自己对生活的定见,正因为这些定见是非常个性化的,所以她们会用一两个很普通的词儿来评价别人,比如说某人“她把什么都当玩笑”;说另一个人“她就爱发号施令”;说第三个人“她老是在犹豫,在观望”。我们的脸相,其实就是由习惯而定型的音容举止。大自然将我们习惯的动作、姿势固定下来,有如喷发的火山将庞贝变成死城,有如林中的仙女被点化成静止的塑像。我们的音调中还包含着我们的人生哲学,也就是一个人时时处处对外界事物的看法。
当然,这些音容特征并不仅属于这些少女。它们还属于她们的父母。每个人都沐浴在比他广泛的某种氛围之中。就这一点来说,父母不仅提供了脸相和嗓音的习见形态,而且提供了某些说话的方式,某些惯用的话语。它们几乎就像语调一样不为自己所觉察,几乎就如语调同样深刻地表明了一种看待人生的观点。诚然,对少女来说,有些话父母是不会在女儿长到一定年龄,通常是在她们结婚之前,教给她们的。这些说法,他们给女儿留着呢。所以,比如说,要是有人说起埃尔斯蒂尔一位朋友的油画,留着齐腰长发的安德蕾就还不会像她母亲或结了婚的姐姐那样说什么:“看来他挺有男人味儿的。”但等到她被应允去王宫的时候,她就会这么说了。阿尔贝蒂娜在初领圣体之后,说话腔调就挺像她姑妈的一位女友了:“我看它准得酷毙喽。”她另外还学了一招儿,就是人家对她说什么,她总要让人重复一遍,显得好像挺感兴趣,仿佛想要形成个人的一种看法似的。要是人家说某个画家的一幅画画得很好,或者他的房子很漂亮,她就会说:“啊!那幅画,很好是吗?啊!他的房子,挺漂亮是吗?”
而更常见的情况是,那种不仅让嗓音,而且让语调也透着一股乡音的外省味儿,比家族遗传的影响更为明显。当安德蕾撮紧嘴唇吐出一个低音时,她无非是让自己的声腔乐器上的那根低音弦发出一个乐音,一个跟她纯正的南方脸型极其协调的悦耳的声音。而那个一刻不停转着顽皮念头的萝丝蒙德,她那北方人的脸相和嗓音也是跟她的乡音非常匹配的。在某个外省和这位说话抑扬顿挫的少女的气质之间,我觉察到一种对话。那是对话,而不是争执。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这个少女和她的故乡分隔开来。她,也就是故乡。不过,当一个有才华的人应用这些富有地方色彩的素材,而这些素材反过来作用于他,赋予他更多的青春活力时,它们并不会削弱他的作品的个性化色彩,无论他是建筑师也好,细木工也好,音乐家也好,这种作用都会细致入微地反映出艺术家个性中最微妙的特征,因为他必须在桑利斯的磨石粗砂岩或斯特拉斯堡的粗红陶土上进行创作,因为他会保留白蜡树特殊的纹理,他会在创作时考虑到音响的来源和限制,考虑到长笛或女中音的音域。
就这样,我想了很多;可是我几乎从来不和她们谈论这些想法!跟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或圣卢在一起,我往往会说些话显得自己很开心,而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离开他们时我会感到很疲惫,而在草地上躺在这些少女中间,情况正相反,丰赡的感受远非贫乏、吝惜的话语所能表达,幸福的溪流汩汩而来,溢过我一动不动的身躯,溢过我的静默,消逝在这些初绽的玫瑰花的脚下。
对一个终日在花园或葡萄园中休憩的康复病人来说,浸润在花香和果香之中的一草一木,都会使他感到恬谧和闲逸,但跟我此刻用目光在这些少女身上寻觅的色彩和芳香,跟这种最终与我融为一体的恬美相比,那就都算不了什么了。葡萄就是这样在阳光中变甜的。于是,这些简单的游戏慢慢地继续着,让我感到身心的放松,嘴边浮起恬然的笑容,同时隐隐感到一阵晕眩,直到闭上了眼睛。正如那些什么事也不做,整天躺在海边,呼吸着带咸味的海风,让皮肤晒成褐色的游人一样。
有时候,她们中间的某一位会对我特别好,让我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一时间忘却了对其他少女的想望。比如有一天阿尔贝蒂娜说:“谁有铅笔?”安德蕾给了她一支铅笔,萝丝蒙德给她一张纸,阿尔贝蒂娜对她们说:“各位女士,我写什么你们不许看。”她把纸贴在膝头上,专心致志地写下一个个字母,然后递给我说:“当心别让人看见。”我把纸打开,看见她给我写的是:“我喜欢你。”
“好,不写这种傻兮兮的东西了。”她突然神情很急、很严肃地朝安德蕾和萝丝蒙德转过脸去,大声地说,“今天上午吉赛尔来了封信,我给你们看看。我真是疯了,这信搁在口袋里没拿出来,大家看了说不定都有好处的!”在吉赛尔想来,她参加中学毕业证书考试写的作文,应该给女友寄来,好让她读给大家听听。阿尔贝蒂娜早就担心作文试题会很难,没想到吉赛尔碰到的两题任选其一的题目,比阿尔贝蒂娜料想的还要难。一个题目是“索福克勒斯自冥府致拉辛,就《阿达莉》上演未获成功安慰作者”,另一个是“请在《以斯帖》首演后代德·塞维涅夫人致函德·拉法耶特夫人,表达她未能观看首演的遗憾心情”。而吉赛尔以一种想必令考官颇为感动的热忱,选了两题中更难的第一题,写得非常出色,结果得了十四分,考官一起向她表示祝贺。要不是西班牙语考砸了,说不定她还能得个优秀的总评呢。阿尔贝蒂娜立刻给我们读了吉赛尔寄给她的作文答卷的抄件,因为阿尔贝蒂娜也要参加同样的考试,她很想听听安德蕾的意见,安德蕾比她们都强,可以给她出些好点子。
“她运气真好,”阿尔贝蒂娜说,“她在这儿法语老师就叫她准备过这个题目。”吉赛尔代索福克勒斯写给拉辛的信,是这样的:
亲爱的朋友:
请恕我冒昧给您写信,我虽至今无缘与您相识,但由您的新剧《阿达莉》可以看出您曾充分研究过拙作,不知然否?您不仅为剧中主角和其他主要角色写了诗句的台词,而且为合唱队也写了——请允许我毫不夸张地对您说——非常出色的诗句唱词,合唱在希腊悲剧演出中据说还是效果不错的,但用在法国戏剧演出中确实是一种创举。再则,您的才情是如此敏锐,如此刻意求工,如此迷人,如此细腻,如此优雅,堪称炉火纯青,令人可敬可贺。您笔下的阿达莉、若阿德,其高度是您的对手高乃依所无法企及的。您的人物写得很雄浑,剧中的情节简洁而有力。此剧并不以爱情作为主线,为此我向您表示诚挚的敬意。最有名的格言也未必一定有理,下面即是一例:
您向我们表明了,洋溢在您的合唱中的宗教感情,照样是通往心灵的捷径。公众也许会感到困惑,但真正的行家是会给您公正评价的。我谨向您表示衷心的祝贺,亲爱的同行,并致以崇高的敬意。
阿尔贝蒂娜在念这封信的时候,眼睛里一直闪着光。念完以后她嚷着说:“她准是抄来的。我不相信吉赛尔写得出这样的作文。还引用诗句呢!她是从哪儿抄来的?”
接下去阿尔贝蒂娜换了惊羡对象,钦慕之情却有增无减,由于惊羡,也由于持续的专注,她“眼睛瞪得都要掉下来了”,因为这时是她们之中年纪最长、懂得最多的安德蕾在发表高见,她先是不无揶揄地说到吉赛尔的作文,然后用一种没能掩饰住骨子里的严肃的轻率的口气,说了她会怎么来写这封信。
“算是不错啦,”她对阿尔贝蒂娜说,“但如果我是你,人家给我出了这么个题目,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他们经常出这个题目,这时候我可不会这样写。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写。首先,假定我是吉赛尔,我不会拿起笔来就写,我会另外拿张纸写个提纲。一上来,提出问题,阐述主题;接下去在展开部分罗列几种观点。最后是评价,引语,结论。这样,有了个总体思路,写起来就有底了。从阐述主题开始,或者蒂蒂娜,既然这是一封信,如果你愿意,也不妨说从进入本题开始,吉赛尔就犯浑了。索福克勒斯给一个17世纪的人写信,他不该写‘亲爱的朋友’。”
“可不是,”阿尔贝蒂娜兴冲冲地大声说,“她应该让他写上‘亲爱的拉辛’,那就好多了。”
“不,”安德蕾用略带嘲弄的口气说,“她应该写:‘先生’。信的结尾,她也该比如这么写:‘在此,先生(至多是亲爱的先生),请允许我向您表示诚挚的敬意,您谦卑的仆人某某。’还有,吉赛尔说《阿达莉》中用合唱队是个创举。她忘了《以斯帖》和另外两个不大有名的悲剧,可那两个剧本今年老师刚好讲过,提一下它们正所谓投其所好,过关也就没问题了。那是罗贝尔·加尼埃的《犹太女人》和蒙克莱蒂安的《饶命》。”安德蕾说这两个剧名时微微一笑,这个相当优雅的笑容,没能掩饰住其中包含的宽厚的优越感。
阿尔贝蒂娜忍不住大声说:“安德蕾,你真是叫绝了。你得把这两个剧名给我写下来。你信不?没准我运气好,也会碰上这道题,说不定还是口试呢,我马上把它们唰唰一写,保准出彩。”可是后来每当阿尔贝蒂娜要安德蕾再把那两个剧名说一遍,好让她记下来的时候,这位博学的女友都装出忘记的样子,说是想不起来了。
“其次,”安德蕾接着往下说,口气里有一丝难以觉察的看不起这些比她幼稚的同学,但又庆幸自己受她们钦羡的意味,对自己准备运用的作文写法,其实她看得比指望她们领悟到的妙处更了不起,“索福克勒斯在冥界应该消息很灵通,所以他应该知道《阿达莉》首演时的观众不是一般公众,而是太阳王[252]和他的几位宠臣。吉赛尔说内行评价很高,这一点说得还真不错,不过说得还不够。索福克勒斯已经到了冥界,完全可能具有先知的本领,所以完全不妨让他按伏尔泰的话,说《阿达莉》将不仅是‘拉辛的杰作,而且是人类智慧的杰作’。”
“最后,”安德蕾依然以那种冷冷的,随便的,略带一点揶揄而又非常肯定的口气说,“要是吉赛尔先能把她要阐述的观点都不慌不忙地记下来,她也许就能想到像我这样,指出索福克勒斯剧中合唱的宗教感情是和拉辛有所不同的。我要借索福克勒斯之口表达这样的意见,就是虽然拉辛剧中的合唱像希腊悲剧中一样带有宗教感情的印记,但是他们信奉的并非相同的神灵。若阿德的神,跟索福克勒斯的神毫无关系。这样一来,在论点展开完毕以后,就很自然地可以用这样的结语:‘信仰不同又何妨?’不过索福克勒斯也许会有顾虑,未必敢这么说。他生怕伤害拉辛的宗教感情,说不定宁可就拉辛在王家港学校的老师们说上几句,对这个后生小子的诗艺之高明称赞一通。”
阿尔贝蒂娜听得又是佩服,又是聚精会神,身上一阵阵发热,头上冒出一颗颗汗珠。安德蕾脸上,始终是那副带着笑意的纨绔少女的冷漠神情。“要是再引用几位著名评论家的评论意见,那也不错啊。”她在大家开始做游戏之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