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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小说网>追寻逝去的时光读书笔记二十篇 > 002(第2页)

002(第2页)

您可以想象,我正置身外地,一个人也不认识,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去接近德·斯代马里亚小姐,这时即使有个魔法最高明的仙女变成小老太婆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我也未见得会更加欣喜了。我说一个人也不认识,是指具体的人。从美学的观点来看,所有的人可以分为若干种类型,类型的数目是极其有限的,一个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往往会欣喜地见到一些似曾相识的人,正如斯万可以从昔日大师的画作上发现熟识的身影一样。我们刚到巴尔贝克的头几天,我就遇见了勒格朗丹、斯万的看门人和斯万夫人。勒格朗丹,变成了咖啡馆侍者;那看门人是个我见了一面以后再没见过的陌生游客;斯万夫人则成了浴场救生员。一种类似磁化的作用,将体形外貌和精神状态的某些特征吸聚拢来,固连在一起,所以大自然把某个人引进一个新的躯体时,往往可以保持他或她不太走样。勒格朗丹变成了咖啡馆侍者,但身高个头一点没变,鼻子和一部分下巴也还是老样子。斯万夫人成了男性,当了浴场救生员,两人不仅容貌相像,就连说话的样子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这个斯万夫人尽管束着红腰带,远远看见有海浪过来,就赶紧举旗叫大家离开海滩(要知道,浴场救生员十有八九都不会游泳,所以格外来得谨慎),但还是跟斯万当年从壁画《摩西一生》中叶忒罗女儿的脸容认出的奥黛特[180]一样,帮不上我什么忙。不过这位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是货真价实的,她不曾因被施魔法而丧失全部能耐,情况正相反,她可以对我的能耐施一种魔法,让它变得强大一百倍,有了这种魔法,我就像被神鸟的翅膀托着似的,一会儿工夫就能穿越那段让我和德·斯代马里亚小姐相隔无穷远——至少在巴尔贝克是这样——的社会地位的距离。

可惜情况不像我想的这样。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闭关自守,生活在自己的那个小天地里,那么这个人就是我外婆。倘若她知道,那些她漠然无视他们存在,离开巴尔贝克就会把他们名字抛在脑后的游客,我居然想去结识他们,而且对他们怎么评价我那么在意,那她一定会因为无法理解我,而对我连轻蔑也轻蔑不起来。我不敢对她说,要是她能让那些人瞧见她在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谈话,我会非常非常高兴,因为我感到侯爵夫人在这家酒店里很有威望,而且她的友情能让德·斯代马里亚先生对我们另眼相看。再说,外婆的这位女友在我心目中根本算不得贵族:她的名字我早就听惯了,从小就在家里听到的这个名字,听多了就不在意了;而她的爵位,就像某个罕见的姓氏一样,我只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与众不同罢了。有时,街名的情形也是如此。拜伦爵士街,世俗的、平民化的洛什舒阿[181]街,或者格拉蒙[182]街,这些街名不见得有什么地方,显得比莱翁斯-雷诺街或希波利特-勒巴街更高贵些。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跟她的表兄麦克-马洪[183]一样,并没有让我想到一个特殊世界里的人物,其实,麦克-马洪和另一个也当过共和国总统的卡诺先生[184],还有那位拉斯帕依,我对他们三个人不大分得清楚,但我知道弗朗索瓦兹在买庇护九世的照片时,也买过拉斯帕依的照片[185]。外婆有个原则,就是出门在外不该再有交往,她认为,到海滨不是看朋友来的,宝贵的时间应该全都在露天、海边度过,她认定人家一定也赞同这个观点,所以自作主张关照老朋友,万一在外地旅馆遇见,彼此不要说穿对方的姓名身份。现在听见酒店经理说出她朋友的名字,外婆掉转目光,装作没看见她的样子,侯爵夫人明白外婆是不想和她相认,就也把目光停在了半空中。她走远了,留下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犹如一个海难遇险者看见一艘船渐渐驶近,又眼睁睁地望着它没有停下,扬长而去。

她也在餐厅用餐,不过是在另一头。酒店的住客或访客,她一个也不认识,就连德·康布尔梅先生也不认识;有一天这位先生和妻子应邀跟首席律师共进午餐,我就看见他没跟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打招呼,而首席律师有幸把这么一位人物请到自己餐桌上来,高兴得有点飘飘然。他有意避开平日的那些朋友,只是远远地跟他们眨眨眼睛,既暗示这是桩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又做得相当谨慎小心,让人家不致误解成他是邀请他们过去。

“嘿,我看您这一阵挺得意啊。”当天晚上主审法官夫人对他说。

“得意?此话怎讲?”首席律师掩饰住内心的喜悦,装得很惊讶地问,“就为午餐那档事?”他觉着自己没法儿装下去了,就这么说,“就不过请两个朋友一起吃个饭,谈不上得意不得意。他们也总得有个地方吃饭嘛!”

“这还不是得意吗?他们是德·康布尔梅夫妇[186]吧?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她是位货真价实的侯爵夫人,可不是靠娘家继承的。”

“哎!她是个很朴实的女人,非常可爱,一点没有客套。我以为你们会过来,还对你们使眼色呢……要不然我就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下喽!”他用一种略带调侃的口气说,意在冲淡一下最后这句话的重要性,就像亚哈随鲁对以斯帖说:“要我把王国分一半给你吗?”[187]

“不,不,不,不,我们宁可躲在后面,像朵谦卑的堇菜花。”

“我不是说了嘛,你们不该这样,”首席律师答道,眼看危险已经过去,他胆子壮了起来,“他们又不会把你们给吃了。咱们玩牌怎么样?”

“好呀,我们不是不敢跟您提吗?您现在来往的可是侯爵夫人呢!”

“哦!得了,这些侯爵夫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了,明儿晚上我说好了跟他们一起吃晚饭。要不你们替我去怎么样?我可是真心实意这么说,我觉得待在这儿也挺好的。”

“不行,不行!……人家会把我当极端保守分子给炒掉的,”主审法官一面大声说,一面为自己的这句俏皮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也一样啰,在菲泰纳您可是挺受欢迎的哦。”后一句话他是对公证人说的。

“噢!我每星期天上那儿去一次,这扇门进,那扇门出。我可不像首席律师这样请人家吃饭哟。”

德·斯代马里亚这天没在巴尔贝克,首席律师对此深感遗憾。他神情阴鸷地对侍应部领班说:

“埃梅,您可以去对德·斯代马里亚先生说,他并不是在这个餐厅用餐的唯一贵族。中午和我一起吃饭的那位先生,您看见了吧?嗯?留小胡子,挺有军人风度的。对,他就是德·康布尔梅侯爵。”

“是吗?怪不得呢!”

“他这下该明白了,有贵族头衔的可不光他一个人。得!对这些贵族,是该杀杀他们威风了。这样吧,埃梅,您要是不想跟他说,那就什么也别说,我刚才那么说,可并不是为我自个儿;再说,他也认识侯爵。”

第二天,德·斯代马里亚先生得知首席律师曾经为他的一位朋友做过辩护律师,便主动上前去做自我介绍。

“咱们共同的朋友德·康布尔梅夫妇本来是想和咱们一起聚聚的,可不知怎么回事,时间就是凑不拢。”首席律师说,他跟许多说谎的人一样,总以为好些事随口说说并无妨,人家才不会为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去跟他较真呢,殊不知这样一件小事(倘若您碰巧对事情的真相一清二楚,知道情况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就足以显示他这人的性格,让人家对他存有戒心了。

我和昨天一样,远远地望着德·斯代马里亚小姐,她父亲走开去和首席律师谈话,我这么做就更方便了。她的姿势很随便、很特别,却又始终很美,此刻她双肘搁在桌上,竖起前臂双手端住酒杯。她那不易被人捕捉到的目光显得很冷峻,从她的嗓音里,可以感觉到一种天生的、家族固有的、几乎不受声调变化影响的生硬的意味(它让外婆感到很刺耳),在她身上似乎有一种遗传机制的制动槽,每当某个眼神、某种声调表达的是她自己的想法,她就落回到槽里;所有这一切,都把远远望着她的那个人的思绪带向了家族世系的概念,无论是人情味不足,还是缺乏敏感的气质和健全的心智,都是家族传给她的。但我在她骤然变得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某种转瞬即逝的眼神,从中感受到一种近于谦卑的柔情,感官享受的乐趣会把这种柔情赋予最骄傲的女人。这种女人很快便会只认一种个人魅力,那就是能给予她感官享受的那个人所具备的魅力,无论他是演戏的,还是卖艺的,为了他,说不定哪天她连丈夫都可以离开;我还看到她苍白的脸颊上泛起某种颇为肉感的、鲜艳的玫瑰色,有如肉红色渗入了维沃纳河中白色睡莲的花蕊。这时我自以为感觉到,她想必会欣然应允,让我在她身上品味她在布列塔尼富有诗意的生活的乐趣,其实对于这种生活,她好像并不怎么珍惜,这或许是由于太习惯了,或许是出于天生的高雅,或许是因为厌恶自己家里那种贫穷贪婪的生活,但是她毕竟把这种生活藏在了内心深处。

她由遗传获得的意志力基因少而又少,因而脸部表情带有一种怯弱的意味,从这样的基因中她也许是无法找到抵御外力的能源的。她每次用餐都一成不变地戴着一顶灰色呢帽,上面插着的那根有些过时的、略嫌矫饰的羽毛,却使她在我的心目中变得温柔了起来,并不是因为这根羽毛跟她银白、粉红的肤色特别相称,而是因为我心想她大概并不富有,感到和她更接近了。有她父亲在场,她的举手投足都得合乎规矩,但就对所遇到的人的看法和分类而言,她的准则早已和他有所不同,也许她在我身上看到的,并不是地位的低微,而是性别和年龄。假如有一天,德·斯代马里亚先生没带她出去,尤其假如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走到我们餐桌跟前坐下,使她对我们有了新的印象,也使我有了接近她的胆量,那么我们说不定就能彼此说说话,定个约会,关系就会更密切。假如有这么一个月,她父母都出门了,就她一个人留在那座富有浪漫情调的城堡里,说不定我俩就能一起漫步在暮色中,海浪汩汩作响,拍击着岸边的橡树,渐渐变暗的水面上方,欧石楠粉红的花朵闪烁着更柔和的清光。我俩在一起,会走遍这座岛屿,对我来说,岛上充满无穷的魅力,因为它伴随德·斯代马里亚小姐的日常生活,休憩在她双眼的回忆之中。我觉得唯有在那儿,当我走在用众多记忆——我的欲念怂恿我去摘下的那层面纱——包围着她的那些地方的时候,我才能真正占有她,大自然把这些记忆放置在女人和若干男人之间(其用意无异于把生殖繁衍的行为放置在生灵万物和肉欲的快感之间,把昆虫应该带走的花粉放置在昆虫和它想要的花蜜之间),从而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唯有先占有她生活其间的景物,才能更完整地占有她,然而景物只对他们的想象有用,而对感官快感而言并无用处,因此光有景物没有快感,是不足以吸引他们的。

“我可不是国王,埃梅;您还是去照应国王吧……我看呀,阁下,那些小鳟鱼看上去挺棒,叫埃梅给我们每人来一份怎么样?埃梅,那桌上的小鳟鱼我看很不错:您就给我们上这道菜吧,埃梅,悄悄地哦。”

他一刻不停地把埃梅的名字挂在嘴上,每逢他邀人一起用餐时,人家总会对他说:“我看哪,您在这儿就像在家里一样。”而且觉得自己也该多叫叫“埃梅”,这正是某些人的思维定式,他们觉着跟别人在一起,听人家怎么说就照式照样跟着怎么说,显得又聪明又有风度,却不知这一来恰恰透出了怯懦、俗气和愚蠢。首席律师不停地叫埃梅,脸上却挂着笑意,因为他既要让人知道他和酒店领班有交情,又要显得高出对方一等。酒店领班每次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也都是笑吟吟的,神情显得又感动又骄傲,那意思是他既感到荣幸,又明白这是在调侃。

每次在大酒店高大宽敞、通常座无虚席的餐厅里用餐,我都感到害怕。当酒店的业主(或者是股东理事会选举出来的总经理,我不很清楚)来这儿待上几天的时候,情形就更糟了,此人不光是这家大酒店,而且是另外七八家分布在法国各地的大酒店的业主,他往来穿梭于这些酒店之间,在每家酒店不时待上个把星期。于是,差不多每天一到晚餐时分,这个白头发、红鼻子的小老头儿就会浑身上下穿戴得一丝不苟,脸无表情地出现在餐厅门口。据说,无论在蒙特卡洛还是在伦敦,他都是以欧洲顶尖的酒店职业经理人而著称的。

有一次,晚餐开始时我出去了一下,回来时,从他面前经过,他朝我欠欠身,想必是借此表示我是在他的酒店里,不过他态度很冷淡,我分不清这是一个不忘自己身份的人的矜持,还是对一个无足轻重的顾客的蔑视。而对那些贵客,总经理的态度也是这般冷淡,只是身子躬得低了许多,眼帘有节制地垂下,仿佛是在丧礼上面对死者父亲或圣体。除了这些冷漠而难得的欠身而外,他不做任何动作,仿佛是要表示,那双宛如从脸上往外凸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搞定,足以保证大酒店的晚餐既有总体的和谐,又有局部的完善。显然他觉得自己比导演、比乐队指挥都重要,是个真正的最高统帅。他认为,全神贯注地看着,就能保证一切安排就绪,不致出任何纰漏酿成大祸。他恪尽职守,全身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眨,整个餐厅的运转,都在这双因关注而石化的眼睛的注视之中,都在这双眼睛的操控之中。我感到,就连我舀汤匙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喝完汤,他就走开了,可是他方才的检阅,弄得我整个晚上都没有胃口。他却胃口很好,午餐时,他就像一个普通顾客一样,和大家同时在餐厅里用餐。他那张餐桌只有一个特殊之处,那就是他进餐的时候,另一位经理,就是平时的那位,始终站在他身旁陪他说话。这位经理,因为是总经理的下属,想方设法讨好他,对他怕得要命。我的害怕,在午餐时稍有减退,因为总经理这时身处自己的顾客之中,犹如一位将军坐在周围都是自己士兵的餐厅里,谨慎地不显露出注意他们的神色。不过,听到那个被身穿号服的小厮围在中间的总台职员告诉我:“他明天早晨去迪纳尔,再从那儿去比亚里茨,然后去戛纳。”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于是,弗朗索瓦兹认识了咖啡座领班和一个专为比利时夫人做裙子的小个子侍女以后,就不是吃好中饭即刻上楼,而要等一个钟头以后才去给外婆收拾东西。因为咖啡座领班要在咖啡吧给她煮杯咖啡或药茶,那个侍女要她去看裁衣服,弗朗索瓦兹不能拒绝他们,那是法典所不允许的。她对那个小个子侍女格外关心,还因为人家是个孤儿,从小由陌生人养大,她现在有时还会去这些家里住上几天。了解了她的这种境况,弗朗索瓦兹在动了恻隐之心的同时,也出于善意地对她有些瞧不上眼。弗朗索瓦兹有自己的家,那是父母留给她的一座小房子,她的兄弟在那儿养了几头奶牛,她没法儿把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看作自己的同类。那女孩还总盼着八月十五回去看望那几个恩人,弗朗索瓦兹于是忍不住一个劲地唠叨:“她真让我好笑。她说:我盼着八月十五回家去。回家,瞧她说的!那又不是她家乡,人家只是收养她罢了,她口口声声说要回家,倒像那真是她家似的。可怜的孩子!她根本不懂什么叫有个家,做人做到这份儿上可就惨喽。”

弗朗索瓦兹还跟一些住客带来的女仆交往甚密,她们和她一起在邮件部用餐,看见她头戴漂亮的花边软帽,身材那么苗条,她们都以为她是个有身份的女人,说不定还是出身名门,或许由于家道中落,或许只是出于对我外婆的眷恋,才来给外婆当了女伴。而问题就在于,倘使弗朗索瓦兹认识的仅仅是些酒店外的人,那倒好了,因为那样的话,无论如何(即使他们并不认识她)他们总不至于什么事也不给我们来做吧。可是她在酒店里结交了不少人,其中还有酒店的酒务总管和一位厨师,还有一位楼面女主管。结果,但凡事关我们的日常起居,问题就来了,弗朗索瓦兹刚到酒店那天,还谁也不认识的那会儿,她常为一丁点儿小事就乱按铃,哪怕时间不合适,外婆和我都不敢按,她也不管,我们婉转地提醒她,她就把话甩过来:“咱们没少付钱。”仿佛钱就是她付的;而现在,自从她在厨房里结交了一位朋友(按说我们可以沾点光)以后,要是外婆或我感到脚冷,哪怕时间一点没什么不合适,弗朗索瓦兹也不敢按铃,她坚持说这样不好,因为人家烧锅炉的得重新生炉子,或者人家侍者正在吃晚饭,去打扰他们,人家会不高兴的。她最后还会像煞有介事地来上一句:“事情明摆着……”尽管说话的口气不很有把握。我们不再坚持,生怕她再来上一句更绝的:“这就够好的了!……”总之,就因为弗朗索瓦兹有了锅炉房的朋友,我们从此用不上热水了。

埃梅对我们的态度,就好比一个理发师看见他毕恭毕敬侍候的军官认识刚进门的顾客。两人聊起天来,心里美滋滋地明白他俩都是场面上的人物。他去拿肥皂缸的当口,脸上禁不住漾起笑意,因为他知道,这爿店里,理发厅平庸的活计上,此刻平添了一种社交的,甚至贵族气的乐趣。埃梅也是这样,当他看见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认出我们是老朋友,他走去给我们拿漱口盅的时候,脸上也挂着同样的笑容。家庭派对的女主人在某些场合识趣地抽身走开时,脸上正是带着这种谦虚中透着高傲、缄口不语中显出无所不知的笑容。也不妨说这是一个快乐而感动的父亲,他关切地注视着在家里餐桌上订婚的那对新人,不去打扰他们的幸福。埃梅只要听到有人提起一个带爵位的名字,就会显露出一股高兴劲儿。在这一点上,弗朗索瓦兹跟他正好相反,一旦有人在她面前提到“某某伯爵”之类的名头,她那张脸立时会蒙上一层阴影,说出的话变得又干又涩,这正表明她对贵族既敬又爱,爱的程度比埃梅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像你们从来不吃牡蛎是吧。”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我们说(她这么一说,我当时就添了几分反感,黏糊糊的海蜇已经败坏了我对巴尔贝克海滩的印象,鲜活的牡蛎肉更加让我感到腻心);“这一带海边,牡蛎特别鲜美!哦!我这就叫女仆去取信的时候,把你们的一起拿来。怎么,您女儿天天给您写信?你们哪有这么多话可说呀!”外婆没有作声,不过,看得出她这是不屑于回答,她经常对妈妈说到德·塞维涅夫人的这两句话:“刚收到一封信,我就在盼下一封了,收到了信我才能松口气。我的这点心思,知音很难得哦。”她的结语是:“我找的就是这难得的知音,别人我就只想躲着点。”我真怕外婆把这句话用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身上。还好,她一转话题,称赞起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昨晚让人送来的水果。这些水果的确很好,酒店经理虽说因他那盘水果受到冷遇有点醋意,也还是对我说:“我和您一样,最喜欢吃水果了,餐后甜点也比不上水果啊。”外婆对她的女友说,酒店平时供应的水果都不怎么样,所以她就更喜欢这些水果了。“德·塞维涅夫人说过,要是我们心血**想找个坏水果,那还得让人从巴黎送来。我可不能像她这么说喽。”——“噢,对了,您在看德·塞维涅夫人的《书信集》。我头一天就看见您拿着它了(她忘了,在酒店门口遇见我外婆之前,她从没跟她打过照面)。她老是那么为女儿操心,您不觉得有点过分吗?谈女儿谈得太多了,未免有些矫情。她不够自然。”外婆觉得跟女友争辩也没用,她不想当着一个没法儿理解自己的人的面,谈论自己心爱的东西,所以干脆把拎包搁在桌上,遮住德·波塞尚夫人的那本《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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