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微微掀起,有人探头进来,恭敬如仪的脸上,滑稽地装出一副唯恐打扰她们的表情:是斯万。“奥黛特,阿格里让特亲王在书房,他让我来问问能不能过来看你。我怎么回话?”——“就说我在此恭候。”奥黛特说,她心里美滋滋的,但脸上不露声色,这在她并非难事,早在当交际花的那会儿,她就接待过好些高雅的男士。斯万回去转达了她的意思,陪着亲王过来,要不是维尔迪兰夫人刚才进了客厅,他是会把亲王带到妻子跟前的。
当初他和奥黛特结婚的时候,曾要求她以后跟小集团少来往(他这么做,有好多条理由,但即使没有理由,他也会这么做,因为过河拆桥是人之常情,任何人概莫能外,这也证明了一点:凡是给人牵线搭桥的人,不是毫无远见就是毫无私心)。他只允许奥黛特每年和维尔迪兰夫人互访一次,小集团的某些忠实信徒觉得这太过分了,他们义愤填膺地为女主人[151]打抱不平,多年来她一直待奥黛特和斯万如亲人一般,如今他俩却居然这么回报她。诚然,小集团里也有虚情假意的哥们儿,他们撂下维尔迪兰夫人家的晚会,偷偷去奥黛特家赴约,万一事情败露,便借口说是出于好奇,想去见见贝戈特(尽管女主人声称贝戈特很少去斯万夫妇家,而且此人毫无才情可言,但她依然对他采取——用她的话说——怀柔政策),但是小集团里毕竟有一批激进派。这些人无视社会习俗,全然不知晓社会习俗的作用之一,就在于规避导致亲者痛仇者快的过激行为;于是他们巴不得(却又无法如愿)维尔迪兰夫人能和奥黛特一刀两断,让这个女人没法儿再臭美,没法儿再得意扬扬地说什么“打从另立门户以后,我们就难得去女主人家了。我丈夫单身那会儿还去得了,可成了家,再要去就难喽……实话告诉你们,斯万先生觉得维尔迪兰大妈让他受不了,不喜欢我常和她来往。我呢,是个责任心很强的妻子……”。
斯万陪妻子去参加维尔迪兰夫人家的晚会,但当维尔迪兰夫人上门来看奥黛特时,他却避而不见。所以,但凡有女主人在场,阿格里让特亲王就得独自进客厅。他也是唯一被奥黛特介绍给维尔迪兰夫人的来宾,因为奥黛特不想让维尔迪兰夫人听到一些无足轻重的姓氏,她宁可让对方觉得客厅里有好些陌生面孔,从而留下一种置身于贵族名流之中的印象。奥黛特的算计果然奏效,维尔迪兰夫人晚上回家,用鄙夷的语气对丈夫说:“一帮宝货!反动势力的精英都在那儿了!”
奥黛特对维尔迪兰夫人沙龙的印象则截然不同。我们日后会看到的女主人的沙龙,当时还没显出雏形。维尔迪兰夫人甚至还没进入酝酿期——在此期间通常不举办大型聚会,因为主人不愿让新近招致的少数精英分子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宁可等待十位好不容易收罗到的精英有一天繁殖到七十倍。正如奥黛特稍后的做法一样,维尔迪兰夫人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也是上流社会,但她的进攻区域有限得很,而且与奥黛特有望突破的防线相距很远,所以奥黛特对女主人精心拟订的战略计划浑然不知。听到有人在她面前说维尔迪兰夫人附庸风雅,奥黛特粲然一笑,真心诚意地说:“不是这么回事。首先,她没这条件,她谁也不认识。其次,我得为她说句公道话,现在这样她就挺满足了。哦,她喜欢的是星期三的聚会,是那些愉快的谈话。”她在心里妒羡维尔迪兰夫人对艺术的眷恋(不过后来,奥黛特耳濡目染,慢慢地也学到了手),尽管这些艺术只不过是表达不存在的微妙差别,赋予虚空不同的形状,确切地说只是虚无的艺术:对一个沙龙女主人而言,那就是善于组织、巧于安排、懂得如何活跃气氛、如何适可而止、如何充当枢纽的艺术。
来斯万夫人府上做客的其他女宾,见到维尔迪兰夫人都非常惊讶,这位夫人的形象,通常是和她自家的客厅,和聚集在她身旁的小集团成员联系在一起的,如今见到这位女主人成了访客,集整个小集团于一身,端坐在斯万夫人客厅的扶手椅上,大家心里暗暗称奇;而维尔迪兰夫人裹着像墙上挂的白色毛皮一样毛茸茸的皮大衣,坐在客厅深处,俨然是沙龙中的沙龙。女客中最腼腆的那几位,觉得该是告辞的时候了,起身对沙龙主人说:“奥黛特,我们先走了。”用的是复数人称,这就好比去看望一个刚能下床的病人,当着其他人的面告辞时,暗示大家不能让病人累着。大家都羡慕戈达尔夫人,因为女主人亲昵地对她直呼其名。“我带您走吧?”维尔迪兰夫人对她说,这位女主人只要想到她的信徒会宁可留下而不跟她一起走,就受不了。不想戈达尔夫人却回答说:“可蓬当夫人已经邀我坐她的车了呢。”医生夫人不愿让人觉得自己是为了讨好地位更高的维尔迪兰夫人,而把蓬当夫人邀请她同乘那辆饰有部徽马车的好意当成耳边风。
“尽管我要说维尔迪兰夫人在我心目中像先知一样了不起,可她刚才的看法,我还是不敢苟同。要说插**,奥黛特,谁也比不上您插得漂亮——照时兴的说法,好像得说有型吧。”戈达尔夫人等女主人的身影消失在客厅门外,赶紧大声说。
“亲爱的维尔迪兰夫人对别人的花总爱说三道四。”斯万夫人慢悠悠地说。
“您平时去哪家花店,奥黛特?”戈达尔夫人问道,她可不想让人继续批评女主人,“是勒梅特吗?那天我在勒梅特花店门前见到一盆高高的粉色灌木,一时心热,就犯了傻。”但她不好意思说出那个大立盆的确切价格,只是说“平时不发火”的教授冲着她大发雷霆,说她花钱大手大脚。
“不是,我最爱去的还是德巴克的花店。”
“我也一样,”戈达尔夫人说,“不过我得承认,有时候我也会见异思迁,去拉肖姆的花店。”
“哈!您撇下他去拉肖姆的店,我要去告诉他。”奥黛特接口说,想尽量显得风趣幽默,能够调节谈话的气氛。在自家的客厅,她感到要比在维尔迪兰夫人的小圈子里自在得多。她笑着往下说:“不过拉肖姆的花店实在太离谱,价钱卖得这么贵,我觉着真有点不像话了!”
蓬当夫人说过上百次她不想去维尔迪兰夫人家,这次却为收到星期三聚会的邀请兴奋不已。此刻她正在盘算怎么尽可能多去几次。她不知道维尔迪兰夫人最不喜欢有人缺席;何况,她本就属于那种没有人缘、不会讨人喜欢的类型,这种类型的女人收到某家女主人每周一次的聚会邀请时,态度跟那些只要有空,有心情出门便会准时赴约的女客大不相同,她们压根儿不喜欢给人助兴,她们会,比如说,不去参加第一次和第三次的晚会,而只参加第二次和第四次的,用意就是让那两次缺席引起大家的注意。但倘若有人告诉她们第三次的聚会特别精彩,她们就会把次序颠倒过来,借口说“可惜上一次我没空”。
“哦!蓬当夫人,我看见您站起来了,敢情您是要开溜,这多不好呀。上星期四您没来,还欠着我一次呢……好啦,再坐一会儿。晚饭以前,您总不见得还要上别人家去吧。您不来点儿?”斯万夫人边说边递过去一碟点心,“您知道,这些小东西味道不错呢。虽说看上去不怎么样,可您只要尝一口,准会喜欢。”
“哦,看上去就好吃,”戈达尔夫人回答说,“奥黛特,您家里吃的东西真是应有尽有。我都不用问是哪儿买的了,您一准是去勒巴代的店里。说实话,我可不如您专一哟。买花式蛋糕和甜食,我常去布尔博内的店。不过我承认,这家店做的冰淇淋不怎么样。勒巴代在这方面可是行家,他们做的果冻和冰糕,都是一流的。就像我丈夫说的,necplusultra[153]。”
“这些点心可是自家做的。您真的不要?”
“要不我就吃不下饭喽,”蓬当夫人回答说,“不过我可以再坐一会儿;您知道,我就喜欢跟您这样的聪明女人聊天。您也许觉得我有些多嘴,奥黛特,不过我挺想知道您对特隆贝尔夫人的那顶帽子是怎么看的。我知道,现在时兴戴大帽子。可您不觉得她有点过分吗?比起上回她去我家戴的那顶,这还算小的喽。”
“噢不,我可不是聪明人,”奥黛特说,她觉得这样回答比较得体,“我骨子里是个容易轻信的人,人家说什么我都会当真,为一点小事就会心里难过。”她这是暗示嫁给斯万这样一个不仅有自己的生活,而且跟别的女人仍有来往的男人,当初她曾经很痛苦。
阿格里让特亲王听见“我可不是聪明人”这句话,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得出来为她打抱不平,可是他没这份急智。
“瞎说,”蓬当夫人喊道,“您还不聪明?”
“可不是,我刚才在问自己:‘我听到什么来着?’”亲王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莫非我耳朵出毛病了?”
“真的,我不骗你们,”奥黛特说,“我其实就是个爱大惊小怪的小市民,满脑子偏见,眼界又小,特别没见识。”接下去她把话头转到德·夏尔吕男爵身上,“您最近见到过这位亲爱的男爵吗?”
“您还没见识?”蓬当夫人大声嚷道,“那您倒说说,那些只知道谈论衣着服饰的官太太,那些部长夫人又算什么呢?……这不,奥黛特,就不过一个星期以前吧,我和公共教育部部长夫人说起《罗恩格林》。她回答我说:‘罗恩格林!噢,不就是牧羊女剧院[154]最近上演的歌舞剧吗?听说挺逗乐的呢。您瞧,奥黛特,有什么法子呢,这种话叫人多冒火。我恨不得给她一记耳光。您知道,我还是有点脾气的。您说呢,先生,”她转向我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说到维尔迪兰夫人,”蓬当夫人问戈达尔夫人,“您可知道下星期三她家有哪些客人?……哦,我刚想起蓬当先生和我星期三已经跟人约好了。您下星期三到我家吃晚饭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去维尔迪兰夫人家。让我一个人去,我还真有点发怵呢,也不知为什么,这位高贵的夫人总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我告诉您啊,”戈达尔夫人说,“维尔迪兰夫人家让您感到害怕的,是她的嗓音。有什么法子呢?不是每个人的嗓音都像斯万夫人这么动听的呀。不过正如女主人说的,只要谈得投机,冰雪也会融化。其实,她是个很好客的人。但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头一回上一个陌生地方去,总会感到不自在的。”
“您来和我们一道吃晚饭吧,”蓬当夫人对斯万夫人说,“吃好饭咱们一起上维尔迪兰家,过把维尔迪兰瘾;一到她那儿,我们仨就自管自说悄悄话,哪怕女主人对我瞪眼睛,以后不再邀请我,我也不在乎,我就觉得这样好玩儿。”不过这话的真实性颇可怀疑,因为她接着就问:“依您看,下星期三那儿会有哪些客人?聚会有哪些内容?客人不至于很多吧?”
“那天我肯定不去,”奥黛特说,“我们要到最后那个星期三才去露露面。您要是可以等到那时候……”可是蓬当夫人对这种延宕时日的提议似乎不感兴趣。
一个沙龙的智力水平和它的风雅与否,通常不成正比,而是成反比的,但话虽如此,我们眼看斯万居然觉得蓬当夫人很可爱,还是不由得会想,一个人一旦接受了自贬身份的事实,就会对他甘于为伍的那些人不再苛求,就会对他们的才智连同其他的一切都采取包容的态度。而如果这个想法不错的话,那么,个人就和民族一样,在丧失独立的同时也就丧失了文化甚至语言。这种包容的态度,其后果之一就是从某个年龄开始,越来越喜欢听好话,整日沉湎于人家称赞自己气质、才情出众的恭维话里。到了这个年龄,一个大艺术家就不愿再跟禀赋特异、富有创见的同行交往,而宁愿跟自己的学生泡在一起,这些学生和他之间的共通之处,仅仅是他们也服膺他的艺术见解,但他们对他是顶礼膜拜,唯他马首是瞻的。到了这个年龄,一位沉醉在恋情之中的杰出男士或女士,会在聚会上觉得那个看似平庸的来客其实是最聪明的,原因在于此人说了一句话,从中透露出对这种爱情至上的生活态度的理解和赞赏,迎合了这位欲火正旺的情人或情妇的口味。而斯万到了这个年龄,作为奥黛特的丈夫,他听见蓬当夫人说一个沙龙只接纳公爵夫人太荒唐,会觉得她说得挺在理(并一改当初在维尔迪兰夫妇家中的看法,认为蓬当夫人是个好女人,有才智,有情趣,又不附庸风雅),乐于给她讲些有趣的事儿,让她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来她以前是没听过,二来她这人特别拎得清,爱给别人凑趣,也爱给自己找乐。
“哦!你知道,我丈夫是个哲人,他做什么事都是适可而止。噢,有一件事他还是很着迷的。”
蓬当夫人眼中闪烁着狡黠、快乐、好奇的光芒,问道:“什么事,夫人?”
戈达尔夫人回答得很爽气:“看书。”
“哦!这可让做妻子的太放心喽!”蓬当夫人克制住一阵恶魔般的狂笑,大声说道。
“您知道,他只要手里有本书……”
“那好呀,夫人,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有啊……我担心他的视力。他大概已经到家了,奥黛特,我得回去了。一有空我就会来看您的。说到视力,您听说了吗?维尔迪兰夫人要在新买的宅子里装电灯呢。我这可不是小道消息,消息渠道正式得很:是电气公司的米尔岱亲口对我说的。您瞧,我连消息来源都告诉您了!那些卧室也都要装上电灯,还要配上灯罩让光线柔和些。这当然很美妙,可也够奢侈的。不过,这年头大家都图个新鲜,什么东西都越新越好。我有个女友的小姨,在家里装了部电话机!她不用出门,就可以向供应商订货了!不瞒您说,我已经找了个借口,说定有一天要上她那儿去打个电话。我真的挺想对着电话筒说说话,可我宁愿在朋友家,也不想在自己家里这么做。我真的不怎么喜欢在家里装电话。新鲜劲儿一过,这玩意儿就成累赘喽。好啦,奥黛特,我告辞了,蓬当夫人要用车送我,您也别留她了。我真的得走了,糟糕,我丈夫要比我先到家了!”
我还没品尝到冬天的欢乐——我依稀感到这些乐趣被亮灿灿的**围裹在里面——但我也得走了。是的,这种欢乐还没有显现出来,但斯万夫人看上去并没有等待的意思。她看着仆人收拾茶具,那神情仿佛在说:“关门喽!”最后,她终于开口对我说:“怎么,您真的要走了?那好吧,goodbye!”我觉着,即便我留在这儿,也未必能等到这种陌生的欢乐,而且原因并不仅仅在于我的忧伤。这种欢乐,莫非它并不在这条我们熟悉的、转眼之间就到告辞时刻的时光之路上,而是在一条我所不知而又本该拐进去的岔道上?不过,至少我去造访的目的达到了,吉尔贝特会知道我趁她不在的时候去过她父母家,会知道我在那儿,正如戈达尔夫人一再说的,“从一开始就一下子吸引住了维尔迪兰夫人的注意”(医生夫人声称她从没见过维尔迪兰夫人如此主动跟人接近,说“你们俩肯定生来有缘”)。她会知道我恰如其分、不失温柔地提起过她,她也会知道我们不见面我照样能生活下去,而她近来之所以对我感到厌烦,我想就是因为她以为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我对斯万夫人说过我不能再和吉尔贝特在一起,仿佛我已经下决心永远不再见她似的。我要给她写的信里,也会有同样的意思。而其实,我要不是对自己说,这就不过是几天工夫,再最后挺一下就行了,我是鼓不起这份勇气来的。我心想:“我这是最后一次拒绝她的约会,下一次我就一定答应了。”为了让这分离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我对自己说,它并非没有回旋余地的哦。但我心里感觉得到,事情眼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