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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小说网>追寻逝去的时光读书笔记二十篇 > 003(第2页)

003(第2页)

她侧身坐在一张斜放在桌边的X形椅子上,慢悠悠地吃着手里的蛋糕。斯万夫人刚送走一位客人——她的接待日往往和吉尔贝特的茶会在同一天——不一会儿便快步走了进来,她有时穿蓝丝绒长裙,但更常穿的是镶着几排白色花边的黑缎长裙。看她那神气,仿佛对吉尔贝特没经允许就能有这么多小蛋糕感到挺惊奇:

“咳,你们吃得挺香啊,瞧着你们吃蛋糕,我都馋了。”

“那妈妈您也来嘛。”吉尔贝特说。

“不行啊,宝贝,我那些客人怎么办?特隆贝尔夫人、戈达尔夫人和蓬当夫人还都在呢。你知道,亲爱的蓬当夫人是不会坐一会儿就走的,可她还刚到哪。这些客人看不到我回去,会怎么说呢?要是没人再来,我一等她们告辞就过来和你们聊天(对我来说这要有趣得多)。我想我也该可以歇一下了,今天已经来了四十五位客人,四十五位中有四十二位谈到热罗姆[65]的那幅画!”她正要抽身离去的时候又对我说,“哪天您再来和吉尔贝特一起喝茶,她会特地给您煮您喜欢的茶,就像您在家里studio[66]喝的。”她说这话的口吻,仿佛我到这神秘世界来寻找的,就不过是些我熟稔有如习惯的东西(即使我喝了茶,那能算习惯吗?至于studio,我真说不上有还是没有)。“您什么时候来?明天?我叫他们给您做toast[67],跟科隆班[68]的一样好吃。来不了?你这个小淘气。”她的口气像维尔迪兰夫人,因为打从她也有了个沙龙,她就学维尔迪兰夫人的样,爱用娇媚中带专断的口气说话。不过我既不知道toast,也不知道科隆班,所以听了她的话我不为所动。还有件事也许更奇怪,我刚听到斯万夫人夸赞我家的老nurse[69],竟然一下子没弄清是说谁——其实大家不都这么说吗?现在兴许在贡布雷也这么说了。我不懂英文,但我马上明白过来,这是说弗朗索瓦兹哩。以前在香榭丽舍,我一直怕她会留给人坏印象,听斯万夫人说了,我才明白她和她丈夫之所以对我有好感,就是因为吉尔贝特对她讲了我的nurse。“我觉着她对你们挺忠心,真不错。”(我立刻完全改变了对弗朗索瓦兹的看法。而且也不觉得身穿雨衣、头戴羽饰的家庭女教师是非有不可的了。)最后,从斯万夫人说起布拉丹夫人[70]的不多几句话里,我听出了斯万夫人虽然觉得她人挺好,但不希望她来做客,我和这位夫人有交情,并不像我想的那么重要,丝毫不足以提升我在斯万家的地位。

这片一直对我封闭的仙境,想不到一下子向我敞开了通道,我又惊又喜、战战兢兢地开始了其中的探索,虽然如此,我只是作为吉尔贝特的朋友在这样做。接纳我的这个王国,本身处于一个更神秘的王国之中,斯万和他夫人在那儿过着神奇的生活,要是我上楼刚好在前厅迎面碰到他们,他们跟我握过手,会径自往那神秘王国而去。可是没过多久,我就深入了圣所的中心。比如说,吉尔贝特不在,斯万先生或夫人在家。他们问是谁拉铃,知道是我,就让仆人请我上他们那儿去一会儿,有个什么问题,有件什么事情,他们希望我能帮着劝劝他们的女儿。我回想起我写给斯万的那封既详尽又恳切的长信,当时他连回信都不屑于写。思维、推理和心灵无望改变的事情,束手无策的难题,生活居然就在我们不知不觉之中轻而易举地改变了、解决了,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感慨万分。吉尔贝特朋友的新身份,以及对她所能具有的影响,现在都使我备受优待,就好比我是学校里的好学生,又和一个国王的儿子同班,于是我可以出入王宫,在金殿上觐见国王了;斯万和蔼可亲地招呼我走进书房,仿佛没那么些让人引以为荣的事务在等着他似的。我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他问我的话,我激动得一句也没听明白,我兀自断断续续地说着,时而羞怯地闭上嘴,时而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出几句。他把他觉得我会感兴趣的工艺品和书籍一一指给我看,我绝对相信它们比罗浮宫和国立图书馆所有的藏品都更美,可是我没法儿去看它们呀。在这种时候,要是斯万的总管请我把表、领带夹和高帮皮鞋交给他,或者让我签个文件同意他当我的继承人,我都会高高兴兴地照做。用那句最妙不过的俗话说,就是“我昏了头”,这句俗话和那些最有名的史诗一样,我们不知道作者是谁,但它也和那些史诗一样有悖于沃尔夫[71]的理论,肯定是有过一个作者的(一个脑瓜好使而又谦虚洒脱的、长年累月出没于街头巷尾的聪明人,这些人创造了诸如往脸上贴名字之类的说法,而他们自己的名字却默默无闻)。而我惊奇地发现,在这迷人的所在度过的几个小时,并没有让我得到什么,并没有让我看到令人高兴的结果。但我感到失望,既不是因为对他给我看的那些杰作不满意,也不是由于我无法按捺心中的激动瞥上它们一眼。使我待在斯万的书房里显得那么神奇的,不是事物固有的美,而是附着在这些事物——哪怕它们是世上最丑的东西——上的奇特、忧郁而甜蜜的感觉,那是一种多年来流连忘返于一个地方,一种渗透到这个地方的每个角落去的感觉。一个穿束膝短裤的仆人前来通报,斯万夫人要在梳洗室接见我,我跟着他走在迂回曲折的过道上,只觉得芬芳的香味一阵阵地从梳洗室里飘来;屋里立着三位容貌美丽、仪态端庄的女子,她们是斯万夫人的第一、第二和第三侍女,正笑吟吟地为女主人精心梳妆打扮,我待在屋里只觉得自己渺小而卑微,而斯万夫人雍容而仁慈,也像在斯万先生书房时一样,这种感觉跟大大小小的镜子、一把把的银刷以及斯万夫人熟识的著名艺术家雕刻的帕多瓦圣安托万祭台的华美并不相干。

斯万夫人回到大客厅后,我们还能听见她的说话和笑声,即使只有两位客人,她也像高朋满座时那样提高嗓门,拖长语调,因为她在维尔迪兰府的小圈子里时常听到女主人这样引导谈话。新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新鲜说法,至少在一段时期里,正是我们最喜欢引用的说法,斯万夫人引用的既有从丈夫出于礼貌给她介绍的上层人士那儿学来的说法(她学他们的样儿,故意在形容一个人的修饰词前面略去冠词或指示代词),也有比较俚俗的说法(例如:小菜一碟!这是她的一位女友喜欢说的),按照在小圈子里的习惯,她不时喜欢讲个段子,这时她会想方设法把这些说法用进去。然后她往往会说:“我挺喜欢这段子。”“嗨!怎么样,是个精彩段子吧!”这是盖尔芒特家的说法,她不认识他们,但听丈夫说起过。

斯万夫人离开餐厅后,她刚回家的丈夫进来了。“你母亲是一个人在吗,吉尔贝特?”——“不是,还有客人呢,爸爸。”——“啊,还有客人?都七点了!真是要命。你可怜的妈妈准是累坏了。麻烦哪。(在家里我听到大人说麻烦时总把‘麻’拖得很长——麻-烦——而斯万夫人就说麻烦,‘麻’字说得很快。)”他接着转身对我说,“您想想,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卡米耶告诉我,四点到五点一下子来了十二个客人。不是十二个,好像是十四个。不,是十二个;反正我也弄不清。我回家那会儿,没想着今天是她的接待日,瞧见门口停着那么些马车,还以为家里在办婚事呢。我在书房待了一小会儿,只听得门铃响个不停;说实话,我头都疼了。她身边客人还多吗?”——“不多,就两个。”——“你知道是谁吗?”——“戈达尔夫人和蓬当夫人。”——“噢!公共工程部部长办公室头儿的妻子。”——“我只知道她先生在一个什么部里当差,到底干什么就不知道啦。”吉尔贝特故作稚拙地说。

“啊,小傻瓜,你说这话像两岁的孩子。瞧你说的:在部里当差!他是办公室的头儿,那儿全归他管,哎哟,我怎么也糊涂了,不该说什么头儿,他是办公室的主任。”

“我可不知道;这么说办公室主任权挺大啰?”吉尔贝特说,对于能让父母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的事情,她从不放过机会来显示自己的冷淡(再说,她可能觉着这么显得无所谓,反而会让客人的地位更引人注目)。

“啊,权大不大!”斯万一反往常委婉的语气(他要是那样说,我想必会有所猜疑),直截了当地大声说,“部长下面就是他!他的权甚至比部长还大,所有的事都是他在张罗。而且听说他很有才干,是个出类拔萃的政府官员,得过荣誉勋位勋章。他举止优雅,人也长得挺帅。”

他妻子当年就是不顾一切物议嫁给这个美男子的。柔滑的金黄色胡须,挺帅气的脸蛋,齆声齆气的嗓音,浊声浊气的呼吸,外加一只玻璃假眼:也许这就足以勾勒出一位难得一见的妙人儿的尊容了。

“其实呢,”斯万又对着我说,“在现政府里瞧见这些人,我也觉得挺可乐的,要知道他们都姓蓬当,都来自蓬当-谢尼那个思想狭隘、观念保守的教权派家族。您外公跟老谢尼很熟,至少是听说过、见过面吧,这位老爹那时候挺有钱,可他赏马车夫酒钱就给一个苏。还有布雷奥-谢尼男爵,他敢情也认识。普联银行[72]股票暴跌,弄得他们倾家**产,哦,您还太小,不会知道这事。当然啰,后来他们又重振了家业。”

“他有个侄女在我们学校里,比我低一个年级,她是出了名的阿尔贝蒂娜。她将来一准很fast[73],可现在瞧上去怪怪的。”

“我女儿可真了不起,什么人她都认识。”

“我不认识她,只是看见她走过,听到这儿有人喊她阿尔贝蒂娜,那儿也有人喊她阿尔贝蒂娜。可我认识蓬当夫人,我也不喜欢她。”

“那你就错了,她既可爱,又漂亮,而且聪明。人也挺风趣。我这就去跟她打个招呼,听听她丈夫对时局的看法,比如会不会打仗啊、迪奥多兹国王会不会帮我们啊。他想必都知道吧,他接触的不都是些上层人物吗?”

以前斯万是不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不过,这样的事儿我们也见得不少了:头脑简单的公主先是和贴身男仆私奔,十年过后又想重新回到社交圈,却觉得人家都躲着她不肯去她府上,久而久之说起话来就像个讨厌的老太婆,听到有人提起某位当红的公爵夫人,不是说“她昨儿晚上来看我啦”就是说“我啊,现在不想跟人多来往”。因此,生活习性这东西是不用考察的,根据心理学去推断就都有了。

斯万夫妇这样的人,平时就苦于难得有人登门;所以有人来访、应邀做客,甚至哪位有头有脸的客人说了一句客气话,在他们眼里都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唯恐大家不知晓。要是奥黛特某次晚宴堪称成功,而偏不凑巧,维尔迪兰夫妇俩远在伦敦,那么这个消息就会由他们某个共同的朋友发电报送抵海峡彼岸。就连奥黛特收到的贺信、贺电,她和斯万也定然会公之于众。他俩会告诉朋友们,让大家传阅这些信和电报。因而斯万府上的沙龙颇像大堂里张贴着电报的海滨度假旅馆。

不过,有些人不是像我这样仅仅在社交圈外,而是在社交圈,在盖尔芒特的圈子里认识当年斯万的(这个圈子要求极严,除几位殿下和公爵夫人外谁也不能例外,进入圈子的男男女女,首先必须风趣机智、风度翩翩,否则即便是某领域的杰出人物,只要大家觉得他乏味、平庸,他也会被宣布为不受欢迎),这些人看着旧日的斯万变得这么多,非但说起朋友熟人时不像过去那么谨慎小心,而且挑选朋友也不那么慎之又慎,他们想必会感到惊讶吧。这么一个粗俗、乖戾的蓬当夫人,他看着难道不觉得讨厌?居然还口口声声说她挺可爱。在我们看来,似乎回忆一下盖尔芒特府上的社交圈,就足以让他不这么着了;可是不然,这样的回忆反而促使了他这么想、这么说。没错,盖尔芒特的圈子跟社交界四分之三的沙龙都不同,这个圈子里是有鉴赏趣味的,甚至趣味相当不俗,然而附庸风雅毕竟是在所难免的,鉴赏能力因此暂时失准也就不足为怪了。一个并非小圈子不可或缺的人物,比如说对于一个外交部长(有点自命不凡的共和派)或者一个多嘴多舌的院士,通常都是和小圈子气味不相投的,听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在某个大使馆和这样一些宾客共进晚餐,斯万对她深表同情,这些人和趣味高雅的人相比,不啻云泥之别。而所谓趣味高雅者,也就是指盖尔芒特圈子里的人,此人可能一无所长,但他身上有盖尔芒特家族的才智,他和他们是同道中人,是一伙的。然而,一位常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府上进晚餐的大公夫人或公主,也会觉着自己是同他们一伙的,即使她缺乏盖尔芒特家族的才智,不合加入圈子的要求。社交场上的人自有其天真的一面,一旦小圈子接纳了她,大家就会想方设法看出她的可爱之处,至于是否当真觉得她可爱才接纳她的,那就不好说了。公主殿下离去以后,斯万来安慰德·盖尔芒特夫人:“其实她还是挺好的,也还有点幽默感。我当然不想说她研究过《纯粹理性批判》,可她并不让人讨厌吧。”

至于蓬当夫人,我心想,既然斯万把她说得这么好,那他想必不会反对我把这位夫人去看斯万夫人这回事告诉我父母。说实话,对斯万夫人渐次结识的这些人,我父母虽说颇为好奇,却并不欣赏。听到特隆贝尔夫人的名字,母亲说:

“啊!这个新兵一招,后面还会有人入伍呢。”

她似乎把斯万夫人这种简捷、速决而有点过火的交友方式比作一场战争,说:

“现在特隆贝尔家归顺了,邻近的部落早晚也会投降的。”

有一次她上街碰见斯万夫人,回家就对我们说:

“我眼看斯万夫人雄赳赳地迈着步子,大概去向马塞舒托家、森加莱家和特隆贝尔家[74]展开凌厉攻势了。”

这个有人为凑合之嫌的小圈子中新来的人,原本属于不同的社交圈,往往都是颇费周折才招募来的。我每回告诉母亲小圈子里来了哪个新成员,她马上就猜测此人的出身背景,说起此人的口气仿佛在说一件重金购进做装饰用的战利品:

“出征某某家虏获的呗。”

让父亲感到惊异的,是斯万夫人不知看上戈达尔夫人的什么了,居然连这么个颇为俗气的布尔乔亚也要招募进去,他说:“教授归教授,我实在没法儿理解。”母亲则不然,她很能理解;她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跻身于一个与往日不同的社交圈以后,倘若不能把这个信息让旧日的同伴得悉,没法儿让她们知道她已经有层次较高的同伴取代了她们,那么她从中感到的快乐会大打折扣。因此得有一个见证人也跻身于这个既新又雅的社交圈,有如一只嗡嗡飞舞于花丛中的昆虫,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把这个消息,把这颗采来的妒羡之种传播开去——至少这么指望吧。戈达尔夫人现成放着适合于充当这样的角色,她在来客中属于这么一类人,按妈妈(她在某些方面的思维方式很像外公)的说法,就是“过路人,去告诉斯巴达”里的过路人[75]。此外——除了一个我们要多年以后才知道的原因之外——斯万夫人邀请这位和气、谨慎、谦逊的女友来参加自己的沙龙,不用担心引来的是个叛徒或竞争对手。她知道,这只忙碌的工蜂装备好帽子羽饰和名片匣,就能在一个下午遍访众多的布尔乔亚花萼。她了解这只工蜂散播花粉的本领,而且基于概率的测算完全有理由相信,很有可能不出三天维尔迪兰府上的某位常客就会知晓巴黎警署总监去拜访过斯万夫妇,或者维尔迪兰先生亲自听说赛马协会主席勒奥·德·普雷萨尼先生曾带斯万夫妇去出席迪奥多兹国王陛下的招待会;这两件事对她来说当然是很有面子的,不过她并不存奢望,打量维尔迪兰夫妇除了这两件事还知道什么,因为风光体面到底能落实在哪些细节上,我们再怎么憧憬,再怎么费神去想,也是想不到多少的,这得归咎于想象力的贫乏喽,尽管——说穿了——我们巴望着(哪怕单单就为了我们也应该这样啊)荣耀表现为许许多多的形态,但是我们实在是没有能力去这么想象的。

斯万的熟人中间,有些已是社交界名流,这些朋友府上他是常去造访的。而当他向我们说起他去了哪些人府上时,我注意到一点,就是从他选择与哪些人来往上,同样可以看到那种作为艺术品收藏家的既重艺术又重历史的口味。我发现,让他感兴趣的往往是某位光景有些式微的贵妇人,原因在于她曾是李斯特的情妇,或者巴尔扎克曾把一部小说题献给她祖母(正如他因为夏多布里昂提到过一幅画就把它买下),我疑心我们是以一个错误掩盖了另一个错误:当初在贡布雷错把他当作从不涉足社交界的布尔乔亚,这会儿又错以为他属于巴黎最高雅的圈子。和巴黎伯爵是朋友,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呀。那些亲王的朋友,不是照样在门户较严的沙龙吃闭门羹吗?亲王们明白自己的身份,不去赶那时髦,再说这些亲王自恃血统高贵,非一般的贵族和布尔乔亚所能相比,居高临下地看他们,只觉得他们之间无所谓高低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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