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连一支蜡烛也别点,听他在暗头里弹月光奏鸣曲,欣赏月光如洗的景色,那才有味道呢。”
韦尔迪兰夫人瞧见斯万就在旁边,既想让说话的那位停住嘴,又想在听说话的那位眼里显得是没事人,结果两种想望互相抵消,眼睛里露出一副极度茫然的神情,故作天真的微笑下隐藏着串通勾结的烙印,发觉别人说漏了嘴的人常会有这种神情,说话的人即便不会马上意识到,听话的人一见这神情即刻就心里有数了。奥黛特突然间变得神色沮丧,仿佛她已经力绌技穷,再大的烦心事儿也只好听之任之了,而斯万焦急地算着时间,估摸还要过多少分钟才能离开餐厅和她一起乘车回家,一路上他可以把事情问个明白,劝说她第二天别去夏图或者设法让他也被邀请,可以让这种焦虑的情绪在她的怀里得到平息。终于大家要上车了。韦尔迪兰夫人对斯万说:“那么再见了,应该说隔不多几天就再见,是吗?”亲切的目光,拘谨的笑容,用意都是让他别去想她怎么没像平时那样说一句:“明儿夏图见,后天上我家。”
韦尔迪兰夫妇让福什维尔上他们那辆车,斯万的车就停在后面,他想等他们的车启动后让奥黛特上他的车。
“奥黛特,我们送您回家,”韦尔迪兰夫人说,“福什维尔先生旁边正好有个位子。”
“好的,夫人。”奥黛特回答说。
“那怎么行,我等着送您回家呢。”斯万嚷道,他顾不得措辞婉转不婉转了,因为车门早就打开,时间早就算过,以他眼下的心境,他没法离开她单独回家。
“可是韦尔迪兰夫人要我……”
“哎,您就自个儿回家吧,以前我们让您送她的次数够多啦。”韦尔迪兰夫人说。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得跟克雷西夫人说。”
“哦!您给她写信……”
“再见!”奥黛特向他伸出一只手说。
他想笑一笑,露出的却是惊呆的神气。
“你看见斯万现在对我们有多放肆吗?”韦尔迪兰夫人回家后对丈夫说。“就为我们送奥黛特回家,他简直要一口把我吞了似的。实在太过分了!再这么下去,他马上就要说我们开场子专门让人幽会了!我不明白奥黛特怎么受得了他这副德行。他的神气明摆着在说:你是属于我的。我要把我的想法告诉奥黛特,我想她会懂我意思的。”
稍过片刻,她又悻悻然地说了一句:“呸,瞧你还犟,肮脏的畜生!”她不知不觉间,也许是出于潜意识中回护自己的同一需要——就跟弗朗索瓦兹在贡布雷那会儿对着不肯就范的母鸡那样——把宰猪杀鸡的农民抓住垂死挣扎的无辜畜生急得乱骂的粗话漏了出来。
韦尔迪兰夫人的马车驶走,斯万的马车驶前几步,一直瞧着斯万脸色的车夫问他是不是病了或者出了什么事。
斯万打发车夫先驾车回去,他想一个人走走,从布洛涅树林走回家。他高声地自言自语,用的是向来描述小核心的魅力、盛赞韦尔迪兰夫妇高洁品行时那种略带做作的语调。奥黛特的说话、微笑和亲吻,曾经让他感到无比甜美的这一切,如今不是以他作为对象,他就觉得厌恶极了,同样,刚才他还感到挺有趣的,激发人们在艺术上的纯正品位乃至一种道德上的高贵气质的韦尔迪兰府上的沙龙,现在既然奥黛特在那儿随时都能相遇相爱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它的可笑、愚蠢和无耻也就暴露无遗了。
他满心厌恶地想象着第二天晚上夏图的聚会。“先不说挑选了夏图这么个地方!就像一伙小店主打烊以后要去乐一乐!这些人真是小市民的典型,他们不像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倒像从拉比什[169]的戏里走出来似的!”
在那儿准有戈达尔,说不定还有布里肖。“这些小市民的生活真是令人发笑,你少不了我,我少不了你,不用说,这批人要是明天不能在夏图见面,准会觉得惶惶不可终日!”哦!还有那个画家,那个喜欢配对作伐的画家,他会邀请福什维尔和奥黛特一起到他的画室去。斯万仿佛看见奥黛特身穿跟这种乡间聚会不相称的盛装,“她真够俗气的,这可怜的妞儿,而且那么蠢!!!”
他听见韦尔迪兰夫人在晚餐后开玩笑,以前无论这些玩笑以哪个讨厌家伙做靶子,他总会觉得很有趣,因为他看见奥黛特在笑,在和他一起笑,几乎在对着他笑。此刻他感到说不定人家在拿他做笑柄引奥黛特发笑。“恶俗不堪的开心!”他说这句话时,嘴部做出一种深恶痛绝的表情,甚至自己都感觉得到颈部肌肉绷得紧紧的抵在衬衫领子上。“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生灵,怎么竟然在如此令人作呕的玩笑里会找到有趣的地方?稍微有点感觉的人,都一定受不了这种恶臭,会嫌憎地掩鼻而过。真是不可思议,一个人居然会不明白,放任自己取笑一个向他慷慨伸出援手的同类,就无异于跌入一个污泥的深淖,别人再怎么使劲儿也休想把他拉上来了。我离这泥淖岂止万仞之高,种种不堪入耳的脏话,就让它们在泥淖里喧嚷鼓噪好了,区区一个韦尔迪兰,任凭她极尽挖苦取笑之能事,也休想把污泥溅到我的身上。”他昂起头,挺起胸,大声说道。“天主可以为我做证,我真心诚意想把奥黛特从那里拉上来,让她生活在一个更高尚、更纯洁的环境中。可是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对自己说,仿佛让奥黛特脱离一个充斥嘲讽挖苦的环境这一使命,并非几分钟前,而是更早就承担了的,仿佛并不是想到了那些嘲讽挖苦说不定就是冲着他,用意就是把奥黛特从他身旁夺走,这才以拯救她为己任的。
他看见钢琴家在准备弹月光奏鸣曲,而韦尔迪兰夫人装出害怕贝多芬的音乐会刺激她神经的模样:“白痴,撒谎!”他大声说,“这样的婆娘还自诩爱好音乐!”她先是在奥黛特耳边巧妙地暗示福什维尔怎么怎么好,就像以前常对她说他好话那样,而后对奥黛特说:“您不在您旁边给德·福什维尔先生腾个位置吗?”“那是在暗处呀!**媒,拉纤的!”拉纤的——他觉得撮弄那对男女默默无言,遐思远飞,凝目相望,执手缱绻的音乐,也是拉纤的。他觉得柏拉图、波舒哀[170]和早期法国教育对艺术所持的严厉态度大有道理。
总之,韦尔迪兰家的那种生活,他以前每每称之为真正的生活,现在却觉得糟糕透顶,那个小核心属于最卑下的阶层。“千真万确,”他说,“那是社会等级中最低下的,是但丁笔下的最底层[171]。毫无疑问,那段庄严的话正是对韦尔迪兰之流说的!其实,上流社会的那些人虽然遭人诟病,但是他们毕竟不同于这帮流氓,他们拒绝结识这帮家伙,不愿弄脏自己的手指去接触这帮人,恰恰表明了他们是何等明智!圣日耳曼区[172]的那句angere[173]就什么都预见到了!”他早就走完了布洛涅树林的小路,差不多就要到家了,然而还没有从痛苦和并非发自内心的狂热中清醒过来,说话时言不由衷的铿锵语调,矫揉造作的洪亮声音,就如一杯杯烈酒把他愈灌愈醉,他犹自在夜的寂静中高谈阔论:“上流社会那些人的缺点,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可是不管怎么说,有些事儿他们毕竟是绝对不会干的。我熟悉的那些高雅的夫人,远远谈不上完美,可是她们身上毕竟有敏感细腻的气质,有行事落落大方的修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们都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就凭这一点,她们和韦尔迪兰那类泼妇就有天壤之别。韦尔迪兰!什么名字!哦!他们简直是绝了,算得上这帮家伙里的活宝!谢天谢地,现在还为时未晚,我还可以不至于沦落到和这帮无耻之徒、下流胚去为伍。”
斯万不久前还归于韦尔迪兰夫妇的嘉言懿行,即使他们当之无愧,但若他们不曾促成并捍卫斯万的爱情,那尚不足以让他被他们的高尚感动到如痴如醉的地步,而要是说他是受别人的感染才如此癫狂,那么这人只能是奥黛特,——同样,他今天在韦尔迪兰夫妇身上发现的道德败坏,即使真确无疑,但若他们不曾撇下他邀请奥黛特和福什维尔,那也不至于让他义愤填膺,痛斥他们的无耻。而且,他在说种种对韦尔迪兰那帮人深恶痛绝的话,表露自己终于摆脱他们的喜悦之情时,一味用这种缺乏真诚的语调,仿佛说这些话是特为泄愤出气,而不是表达思想,因为他的声音会比他本人高明一些。不过说实话,在他忘情于慷慨陈词之际,他的脑子大概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占据了,车子一到家,马车进出的大门刚关上,他猛地一拍脑门,大声吩咐把门再打开,马车掉头出去——这次的声音挺自然:“我有个主意,能让他们邀请我明天去夏图赴晚宴了!”可那是个馊主意,人家没有邀请他。戈达尔大夫出诊去外地,有好几天没见着韦尔迪兰夫妇,夏图也没能去;夏图晚宴的第二天,他在韦尔迪兰府上入席时说道:
“我看您是见不着了!”韦尔迪兰夫人大声说,“愿主保佑我们,他是个讨厌的、愚蠢的、没有教养的家伙。”
戈达尔听了这几句话,表现得既惊讶又顺从,犹如面对的是一条与他至今为止的一切想法截然相反,而又毋庸抗辩的真理;他神情惶恐而胆怯地俯下脸,鼻子差点儿就碰到餐盆了,嘴里一迭连声地应答道:“噢!噢!噢!噢!噢!”语调层次变化丰富有序,宛如沿着一个下行音阶,渐次下降到他的最低音,整个人也随之退缩到内心的深处。至于斯万,这个名字从此在韦尔迪兰府上就不再提起了。
于是这个曾经撮合斯万和奥黛特的沙龙,变成了他俩约会的障碍。她不再像刚跟他相爱时那样说“好在明天晚上我们就见面了,韦尔迪兰府上有饭局”,而是这样说了:“明天晚上我们没法见面了,韦尔迪兰府上有饭局。”或者韦尔迪兰夫妇要带她去喜歌剧院看《克莱奥佩特拉之夜》,这时斯万在奥黛特的眼睛里看到了唯恐他让她别去的惊慌神色,以前看见情妇的这种神情,他会忍不住过去在她脸上吻一下的,然而现在他只觉得气愤。“瞧着她眼巴巴地要去啃这大粪一样的音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伤心。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感到伤心。眼看她跟我几乎天天接触,相处了半年以上,居然还是没能变得趣味高尚一些,出于本能就不去理睬维克多·马塞,怎能叫我不伤心呢!更不用说她至今还没明白在有些夜晚,一个感情细腻一点的人是必须懂得应朋友的要求放弃某种娱乐的。她应该学会说‘我不去’,即使仅仅出于明智的考虑也该这样,因为人家是根据她的回答一锤定音,来评判她心肠好坏的呀。”就这样,他先让自己相信,其实仅仅是出于让奥黛特的内心品质得到较好的评价,他才希望她当晚别去喜歌剧院,和他一起留下来的;尔后他拿同样的理由去说服奥黛特,说话时语调之做作,跟说服自己时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这时他还心存指望,想靠刺激她的自尊心来说服她。
“我向你发誓,”他在她就要动身去剧院那会儿对她说,“你别看我这么拦着要你别去,其实从我的私心来说,我还真巴不得你不肯听我的呢,因为今晚我有一大堆事要做,万一你回答我说你不去了,那我不是给自己添麻烦,自认晦气吗?可是我的工作和乐趣,那并不是一切啊,我应该为你着想。要不将来有一天,等你看到我没法再留在你身边了,你就有权利责备我,在我明知有些评判光靠爱情终究无法去改变,我应该把其中极其严肃的一项告诉你的关键时刻,我却没有把它告诉你。你要明白,这不干《克莱奥佩特拉之夜》(什么剧名!)的事。必须弄清楚的是,你究竟是不是一个才智乃至魅力都属于最下品,一个由于不能放弃一项娱乐而为人所不齿的人。好,如果你真是这么个人,人家怎么会爱你呢,因为你甚至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一个虽然有缺点,但是至少可以变得完美起来的生灵。你是一摊形状不定的水,顺着人家给定的斜坡流淌,你是一条不会记忆和思考的鱼,生活在鱼缸里,每天成百次地去撞鱼缸的玻璃,始终以为那也是水。你要明白,你的回答虽说未必会立即中止我对你的爱,但一旦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比世间万物都来得低微,而且根本不思进取向上,你在我眼里至少不会那么可爱迷人了吧?不用说,我也宁愿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嘴上劝你别去看《克莱奥佩特拉之夜》(既然你非要我玷污自己的嘴说出这个下流的剧名不可),心里却巴不得你要去。可是,我刚才已经权衡了利弊,决定让你的回答避免那些严重后果,所以我觉得最坦**的做法就是预先都告诉你。”
他在别的情况下对她说过,在所有的事情中间,有一件最容易让他终止对她的爱,那就是她不愿意抛弃说谎的习惯。“哪怕单从让你显得妩媚动人这个角度来说,”他对她说,“难道你不明白你堕落到说谎的地步,就不可能再那么迷人了吗?你只要说句实话,又能赎回多少过错啊!你实在是比不上我想的那么聪明!”可是任凭斯万怎么把她不该说谎的理由一条一条地解释给她听,一切都是白费劲;照说这些理由是足以摧毁奥黛特身上的一整套说谎理论的;可是奥黛特压根儿就没有这么套理论;她只不过是每次碰到有什么事情不想让斯万知道的时候,就把这件事瞒住他罢了。所以说谎在她只是一种具体的权宜之计;唯一能决定她到底是采用这一权宜之计还是说实话的,也是一种具体的缘由,那就是看斯万发现她没说实话的可能性到底大不大。
从体态上说,她正经历一个情况不妙的时期,她的身段变粗了;以前有过的那种眉目传神、楚楚动人的风韵,那种微含惊讶、若有所思的眼神,似乎都随着青春一去不复返了。因而当斯万,不妨这么说吧,当他发现她确实没有从前漂亮了,她对他就变得更加珍贵了。他久久地凝视着她,一心想重新捕捉他曾经见到过的那种风韵,却没能找到。可是他知道在这新的蛹壳下面,依然是奥黛特在那儿,依然是那转瞬即逝、无法把握的,若隐若现的同样的心思,这就足够让斯万继续以同样的热情去试图征服她了。尔后他注视着两年前的那些照片,回想起她当时是多么可爱动人。这么一来,他为她所受的那么些痛苦也就得到了一点安慰。
韦尔迪兰夫妇带她到圣日耳曼、夏图或牟朗去,遇上气候宜人的时令,他们常常会提议就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巴黎。钢琴家的姑妈留在巴黎,于是韦尔迪兰夫人设法打消钢琴家的顾虑。
“您不在,正好让她清静一天,她会高兴的。她知道您和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再说,天大的事自有我撑着呢。”
要是劝说无效,韦尔迪兰先生就立即行动,找个电报局或是捎信的人,问信徒中有谁要发个电报或捎个信的。可是奥黛特总是谢谢他说自己没什么人要通知,因为她曾经很干脆地对斯万说过,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发电报,会有损她的名誉。有时她一去就是好几天,韦尔迪兰夫妇带她去参观德勒的墓区,或者按照画家的建议,到贡比涅去看森林里的日落,一路直到皮埃尔丰的城堡[174]。
可是当她动身去德勒或皮埃尔丰时——唉,她不许他显得碰巧似的也去那儿,原因是“那会造成很坏的影响”——他就埋头看最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火车时刻表。火车时刻表能教他种种办法去跟她会合,当天晚上,当天下午,哪怕当天上午都行!办法?恐怕还不止于此吧:那是一种许可。因为火车时刻表和火车毕竟不是为狗设置的嘛。人家既然通过印刷的渠道告诉公众,有一辆火车早晨八点开出,十点抵达皮埃尔丰,那就是说上皮埃尔丰去是一种合法的行动,是无须奥黛特批准的;而这种跟奥黛特相会的意愿,也可以成为一种动机迥然不同的行为,既然那么些和她并不相识的人每天都在那么做,而且由于他们为数众多,以致有必要把机车升起火来。
总之,倘若他真想去皮埃尔丰,她毕竟是没法不让他去的!而他也恰恰感到自己很想上那儿去,要不是因为他认识奥黛特的缘故,他肯定就去了。他早就想对维奥莱-勒迪克的修复工程有个确切的了解。而天气又这么好,他不由得有一种迫切的愿望,想去漫步在贡比涅的森林里。
真不走运,她不许他去的地方恰恰是他今天特别想去的地方。今天!要是他不顾她的禁令上那儿去,那他今天就能见到她!可是到时候,尽管她在皮埃尔丰遇见一个不相干的人,会快活地冲着他说:“嗨,您也来啦!”还会邀请他上她和韦尔迪兰夫妇下榻的旅馆去看她,可要是她在那儿遇见他斯万,没准会勃然变色,说她让人盯梢了,她对他的爱会有所减弱,说不定一见到他就会气呼呼地掉头而去。“怎么,我连旅游的权利都没有啦!”她回来以后准会对他这么说,其实,没有旅游权利的不正是他吗!
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可以上贡比涅和皮埃尔丰去,而又不显得是要去和奥黛特会面,那就是让他的一位朋友德·福雷斯泰尔侯爵陪他同去,因为这位侯爵在那附近有座城堡。他把这个打算告诉对方时,没有说明原委,对方也并未表示很高兴,看到斯万十五年来第一次答应去看他的产业,尽管斯万说过不在那儿长住,但还是同意和他一起待上几天,散散步,游览游览,他的感觉毋宁说是惊奇。斯万已经在想象自己和德·福雷斯泰尔先生在那儿的情景了。即使在那儿见到奥黛特之前,甚至即使没能在那儿见到她,他能够踏上那片土地已经是何等的幸福啊,诚然,到那时他也还是不知道她确切的行止,但他能在那片土地上感觉到处处都搏动着她蓦然出现在眼前的可能性,时而在城堡的宫殿里,由于他是为了她特地来参观的,这城堡顿时变得壮观了;时而在那座仿佛充满浪漫情调的城市的条条街道上;时而在被一轮遥远而温柔的落日染成玫瑰色的森林的条条小径上——这无数个交替使用的庇护所,让他那颗充满幸福而又飘忽不定、不断分蘖开来的心,得以在虽然看不清楚希望的所在、却知道它无所不在的期盼中,来到那儿寻觅安息。“咱们特别得当心,”他会对德·福雷斯泰尔先生说,“可别碰到奥黛特和韦尔迪兰夫妇;我刚听说他们也是今天到皮埃尔丰的。要见面在巴黎有的是时间,何必到了外头还这么形影不离呢。”那位朋友肯定还会弄不明白,为什么一到那儿斯万就要十次二十次地改变计划,就要到贡比涅每家旅馆的餐厅去张望一番,而且明明没瞧见韦尔迪兰的影子,却又哪儿也不肯好好坐下来就餐,他那时候的神色,看上去准像是要找到他口口声声说要回避的那几位,不过他要是真找到的话,还是会躲开他们的,因为他倘若遇见这个小集团,那么只要他看到奥黛特,而奥黛特也看到他,尤其是看到他并没把她放在心上,他也就会心满意足,装模作样地避开他们了。可是且慢,她会猜到他是为了她才上那儿去的呀。于是当德·福雷斯泰尔先生来找他准备一起动身的时候,他对他说了:“唉!不行,我今天不能上皮埃尔丰去,奥黛特刚好在那儿。”不过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乐滋滋的,觉得天底下这么多人,偏偏就是他一个人在这一天没有权利上皮埃尔丰去,还不就是因为在奥黛特眼里,他确实是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人,是她的情人,他在人皆有之的旅行自由上所受到的这种限制,无非是一种受束缚的状态,一种对他如此珍贵的爱情表达罢了。事情明摆着,他还是不要贸然去跟她闹翻,乖乖地等她回来为好。一连几个白天,他俯身在一张贡比涅森林的地图上细细察看,仿佛那就是温柔乡的地图似的,身边到处是皮埃尔丰城堡的照片。好不容易挨到了她可能要回来的日子,他重又翻开火车时刻表,估计她大概会乘哪一班火车,要是错过了这一班,还有哪几班可以乘。他不敢出门,生怕会有电报来,他也不敢睡觉,生怕万一她乘末班车来,而又想在深夜来访,让他意外地高兴一下。正在这时只听得大门口有人按铃,他觉得好像没听到有人去开门,想去唤醒看门人,同时就走到窗子跟前,准备看到来人是奥黛特时招呼她,因为尽管他亲自下楼去关照过不止十次了,他们说不定还是会对她说他不在家的。结果那是仆人回来。他注意到街上的马车不停地飞驰而过,这是他以前从没留意到的。他倾听着一辆辆马车自远而来,渐渐驶近,又从门前飞快地掠过,载着不是给他的音信奔向远方。他等了整整一夜,什么也没等到。原来韦尔迪兰夫妇提前回来,奥黛特中午就到巴黎了,可她没想到要通知斯万;由于没事好干,她就上剧场去消磨了一个晚上。这会儿她早就回家睡觉,进入梦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