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中府。“大帅,卢凌风跟着韦家的棺材去了荆州。”冯仁看着手中的匕首:“卢凌风去哪儿我不管,跟着那家伙的人到哪儿了?”不良人说:“本来在第三天要动手,但他出长安城了。”这回应该是去雇主的地方了……冯仁点头:“朝那个方向去的?”“荆州。”冯仁蹙眉。一切都说得通了。阎罗针去荆州,卢凌风也去荆州,好你个苏无名……冯仁咋舌:“苏无名……我这个徒孙啊……到底是跟狄仁杰学的本事太多,还是跟我学的胆子太大?”“大帅……”冯仁把匕首收了回去,往圈椅里一靠,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若是咱们先找到,就把主使和那个叫阎罗针的头拿下来,祭韦抗。若是卢凌风先抓到,那就用阎罗针的脑袋祭奠韦抗。”——走了整整十二日。灵车辚辚碾过荆襄官道时,正是三月初三。他在荆州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不是他想停,是官道上横着一根竹竿。竹竿是新砍的,断口还沁着青汁,搁在两块界石中间,不高不低,刚好拦住马腿。卢凌风勒住缰绳,扫了一眼路两侧的竹林。竹林深处有人影,不多,七八个,都穿着短褐,腰间别着柴刀。“什么人拦路?”卢凌风身后扮作随从的不良人校尉周良策马上前,手已按上了刀柄。竹林里走出一个人来。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绸袍子,腰间系着墨色革带,看着不像拦路的匪盗,倒像个衙门里的书吏。“这位可是卢校尉?”那人拱了拱手,用的竟是长安官话。卢凌风没有答话,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在下姓方,方仲平,荆州司马。”那人又拱了拱手,“奉刺史之命,在此迎候韦尚书的灵柩。”“迎候?”卢凌风看了一眼那根横在官道上的竹竿。“方司马,你们荆州人迎候上官灵柩的法子,是用竹竿拦路?”方仲平笑了笑,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短褐汉子快步上前把竹竿撤了,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干这活儿的。“卢校尉误会了。近来荆州境内不太平,山匪出没,劫了几拨过往客商。刺史大人才下令在各处路口设卡盘查,非是拦路,是为护路。”“山匪?”卢凌风策马过了那道界石,与方仲平并肩而行。“荆州是江陵府治所,驻军不下三千,什么山匪敢在州城附近劫道?”方仲平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有完全消散。“卢校尉有所不知。这批山匪不是本地人,是从郢州流窜过来的,身手极好,来去如风。上个月劫了从襄阳来的漕粮船,杀了七个押船的兵丁。刺史大人为此事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卢凌风没有接话。他在军中待了多年,又在金吾卫干了这些年,见过的地方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方仲平这番话听着合情合理,可每一句都透着股“提前准备好”的味道。竹竿拦路、山匪出没、漕粮被劫——这三件事摞在一起,正好堵住了他盘问荆州军政的嘴。“韦尚书的灵柩,刺史大人已安排停灵在城东的白云寺。”方仲平拨转马头,在前头引路,“白云寺是荆州最大的寺庙,住持慧远方丈与韦尚书有旧。灵堂昨夜便布置好了,挽联、香烛、纸钱一应俱全。”“昨夜?”卢凌风的马鞭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韦尚书的死讯传到荆州,最快也要十天。方司马昨夜便布置好了灵堂?”方仲平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卢校尉误会了,韦尚书的死讯是七天前传到荆州的。刺史大人当即便命下官着手准备丧仪。灵堂是七天前搭的,昨夜里只是补了些新换的素幔。”“方司马有心了。”卢凌风没有再追问。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荆州刺史在七天前便知道了韦抗的死讯。而韦抗的死讯从长安传到荆州,最快也要十天。这说明荆州在长安有人,消息比朝廷的邸报还快了三天。白云寺坐落在荆州城东的一座小山上。寺庙不大,胜在清幽。卢凌风下马时,慧远方丈已经领着全寺僧众在山门外列队迎候。老和尚须眉皆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朝灵车行了一礼。“韦施主生前与老衲有过一面之缘。”慧远的声音很低,“那年他奉旨巡查江南刑狱,路过荆州时在白云寺歇了一夜,与老衲谈了一整夜的佛法。他说他审了一辈子案,手上沾了太多血腥,想找个清净地方洗一洗。”卢凌风站在灵车前,低头看着那口楠木棺材。他心底说:你生前没等到清净,死后我倒替你寻了个清净地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先在这里歇几日,等我查完了荆州的账,再来接你回襄阳。灵堂设在白云寺的大雄宝殿西侧偏殿。素幔低垂,香烛摇曳,韦抗的灵位供在正中,前面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纸钱。青烟袅袅地往上升,在偏殿低矮的梁木间缭绕不散。卢凌风在灵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来,对周良打了个眼色。周良会意,带着两个下属退出了偏殿,在殿门外左右各站了一个。方仲平原本还想留下来“陪同守灵”,被卢凌风一句“韦大人生前喜静”堵了回去,只好讪讪地退到山门外候着。偏殿里只剩下卢凌风和那口楠木棺材。“周良。”卢凌风压低声音。周良从殿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在。”“荆州刺史叫什么?”“宋之问。”卢凌风的眉头拧了起来。宋之问。这个名字他听过。开元初年,此人在吏部任郎中时曾因贪墨被弹劾。后来不知走了谁的门路,不但没被贬官,反而外放荆州做了刺史。这一做就是六年。“查他。”卢凌风说。周良领命。出了门,见没人,周良吩咐道:“刚接到京里的指令,我们要跟卢将军赛跑。咱们先找到,就把主使和那个叫阎罗针的头拿下来,祭韦抗。若是卢将军先抓到,那就用阎罗针的脑袋祭奠韦抗。”其中一位下属面露难色:“校尉,这……卢将军怎么说也是……”“也是什么?”周良一脸不悦:“一天是不良人,一世是不良人。你先是不良人,才是大理寺的人。若不明白,即刻退出不良人,滚回家种地去。”周良那番话说得极重,几个下属对视一眼,没人再敢吭声。他们都是不良人出身,被安插在金吾卫、大理寺、刑部各衙门少说也有五六年了。平日里穿着官服、拿着朝廷的俸禄,看着和寻常官吏没什么两样。可骨子里那条线,从来就没断过。一天是不良人,一世是不良人。这句话不是规矩,是烙印。“校尉放心。”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压低了嗓子,“荆州城里的铺子,来之前就已经摸过一遍了。刺史衙门后巷那家茶肆的掌柜,姓鲁,是自己人。宋之问每天什么时辰进衙门、什么时辰回府、什么人去他府上拜会,鲁掌柜那边都有记档。”“这个不重要。”周良说:“跟着阎罗针的尾巴递来消息了吗?”那名年长的不良人回答:“昨日有同僚来信,人已经到了荆州。但现在还在城里转悠。”周良沉默了片刻。阎罗针是江湖老手,反追踪的本事不会差。他既然到了荆州却不急着接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发现了尾巴,在兜圈子甩人;要么是雇主还没露面,他也在等。“那就只能等了。”——荆州。深夜,阎罗针翻身进院。里边只站着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阎罗针问:“怎么是你?钱主呢?”中年人淡淡笑了笑,“老爷有事,今夜~来不了,倒是你……”“我怎么了?妈的!是你们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没有不良人参与!”“这个……倒是出乎了我们的预料。”“出乎意料?”阎罗针冷笑:“要不是我身手好,这条命都丢了!”“身手?”中年人笑了:“阎罗针,你的身手,咱家都清楚。凭你,不可能~。”阎罗针的眼睛眯了起来,指间那根银针无声无息地滑入袖管深处。“阁下这话,话里有话。”中年人凑上前:“这样吧,你伺候咱家一晚上……然后咱家去老爷那求情~”阎罗针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被人拿刀架过脖子,被人下过毒,被人追着砍了三条街。可被人当面说“伺候一晚上”,这还是头一回。他指间那根银针在袖管深处转了个方向,针尖对准了中年人的咽喉。“你再说一遍?”中年人却像是没看见那根针似的,不紧不慢地往后退了半步,在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拿指甲剔了剔牙缝里的东西。“阎罗针,你是个聪明人。咱家也是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