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咬着牙,“高力士。”高力士躬身上前。“奴婢在。”“传朕口谕,太府寺卿钱均、少卿周利贞,即刻停职,交由刑部苏无名讯问。太府寺所有库房、账册,由户部会同御史台封存核查。一页账册都不许少,一锭银子都不许动。”高力士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又被李隆基叫住了。“等等,再传一道口谕给卢凌风。金吾卫今夜起加派人手,把太府寺前后门都给朕看死了。没有朕的手诏,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先拿下再说。”高力士连声应是,躬着身子退出去了。殿内只剩下李隆基和冯仁两个人。“冯侍中。”他靠在椅背上,“你早就知道是这两个人干的?”冯仁喝口茶,“不知道啊。”“那你咋知道是这两个?”“瞎蒙的……不是丽竞门查的吗?”李隆基(#°Д°):“卧槽!你个老登你没证据啊?!还有朕什么时候说这是这俩货的?”李隆基脸都绿了。“你瞎蒙的?你瞎蒙的就敢让朕把太府寺卿和少卿一块儿拿了?”他在殿里来回踱了两圈。走到冯仁面前站定,指着他鼻子,“冯仁!你这是拿朕的圣旨当儿戏!”“陛下息怒。”冯仁把茶盏搁在圆凳旁边的矮几上。“臣方才说的是‘八成还在太府寺库房里’,陛下自己就下了旨。臣又没逼您。”“你……”李隆基狠狠甩了一下袖子,“你给朕把话说清楚!到底有没有证据?”冯仁轻描淡写,“没有。”“你他娘的真是个活爹!”冯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陛下谬赞。”“朕不是夸你!”李隆基一掌拍在御案上,“你瞎蒙的,朕却下了旨。旨意已经出了甘露殿,追不回来了。若是查不出东西,朕的脸往哪儿搁?你的脸往哪儿搁?”“臣的脸不值钱。”冯仁放下茶盏,“陛下放心周利贞不是啥好货,就算方向错了,人没错就行。”“冯侍中,你跟朕交个底。周利贞这个人,你到底知道多少?”“陛下可还记得武周朝有一个酷吏叫周兴?”李隆基的眉头微微一动。“请君入瓮的那个周兴?”“是他。”冯仁把酒葫芦搁在矮几上,“周利贞是周兴的远房侄孙。周兴倒台之后,周家满门该杀的杀、该流的流。唯独这一支因为关系远,只被革了功名,贬为庶民,赶出了长安。”他顿了顿,“神龙政变之后,武周那一套被翻了个底朝天。可周利贞这人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居然又爬回来了。先在户部做仓部主事,后来调太府寺,一步一步爬到少卿的位子上。”李隆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事吏部的铨选档案上怎么没写?”“写了。”冯仁端起茶盏,“只不过写的是‘京兆周氏’,没写‘万年周氏’。一字之差,查无实据。吏部那些书吏,有几个会为了一个八品主事去翻武周朝的老黄历?”“那钱均呢?”李隆基问。“钱均是贪。王仁皎在世时,他是王家的钱袋子。王仁皎一死,王守一撑不起局面,他就得另找靠山。恰好周利贞手上有太府寺的账册和库房钥匙,两个人一拍即合。”“所以银子还在太府寺?”“不知道。”冯仁接着说:“但是他们俩贪的钱,没有两百万也差不多一百万。”……苏无名是在子时三刻被叫醒的。刑部大牢的值房里,他和衣靠在榻上,案头还摊着崔泌的案卷,墨迹未干。门被推开时他连眼睛都没睁,只把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苏侍郎。”来人是高力士身边的小黄门,跑得满头是汗,嗓子都劈了。“圣人口谕,太府寺卿钱均、少卿周利贞,即刻锁拿,交由刑部讯问。太府寺所有库房账册,封存核查。”苏无名睁开眼,翻身坐起来。他系着腰带往外走,经过那个小黄门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陛下还说了什么?”“金吾卫卢大将军已经带人把太府寺前后门都看死了,没有陛下手诏,任何人不得出入。”苏无名点了点头。太府寺的库房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将作监,占地不大,却存着朝廷每年从各道收上来的钱帛金银。苏无名到的时候,卢凌风已经站在库房门口了。金吾卫的甲士举着火把,将库房四周围得铁桶一般,火光映在卢凌风的甲胄上,明晃晃的刺眼。“苏无名。”卢凌风转过身来,“库门还没开。钥匙在钱均身上,人已经拿了,正在刑部大牢里押着。”苏无名点了点头:“他交代钥匙在哪儿了吗?”“交代了。库房里的账,跟户部对不上,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苏无名没有接话。,!他走上台阶,站在库房门口,伸手摸了摸门上那把沉甸甸的铜锁。锁是新的,去年才换过,锁面上铸着“太府寺”三个字,笔画工整,一丝不苟。“把锁砸了。”他说。卢凌风愣了一下:“不等钥匙?”“不等。”两个金吾卫的力士抬着铁锤上来,一锤下去,铜锁应声而裂。库房大门被推开时,一股陈年纸张混着铜锈的气味扑面而来。苏无名提着一盏油灯走进去,火光只能照亮身前数尺,再远便是层层叠叠的木架,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账册和封条完好的钱箱。他没有急着翻账册,而是先走到库房最深处,站在那排贴着“海商税入”封条的钱箱前面。封条是今年新贴的,纸面平整,印鉴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封条的边角,手指在某一处停住了。封条的背面,有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的折痕。有人揭开过这张封条,又重新贴了回去。手法极为老练,浆糊的用量恰到好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苏无名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刑部书吏说:“从去年腊月开始查。海商岁入的账,每一笔都要跟户部的回执对清楚。一页都不许漏。”书吏应声上前,抱下了第一摞账册。同一轮冷月之下,长宁郡公府后院的石桌上搁着两盏粗茶,一碟花生,和冯仁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所以你让陛下去抓人,是蒙的?”费鸡师蹲在石凳上,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冯仁靠在椅背上,把酒葫芦灌了一口:“周利贞那个人,我早就想动了。栽赃、攀咬、刑讯、灭口。这些东西,这小子玩得比周兴还顺手,我……看不惯。”费鸡师白了他一眼,“师兄,说实话。”冯仁别过头,“我为的是大唐律法。”“师兄,咱是亲师兄弟,不至于吧,我又不会说出去。”冯仁(lll¬w¬):“得得得,我看上他们的钱了,得了吧。”费鸡师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师兄,你这话说得不对吧。你冯家在海商那边一年少说几十万贯进项,国商的分红也不比这个数少,你会看上太府寺那点库银?”“谁会嫌自己钱少呢?”冯仁反问:“你会嫌弃你能吃到的好东西少吗?”“师兄,那笔银子,你打算怎么从太府寺的库房里弄出来?”冯仁想了想,“跟当初跟雉奴商量一样吧,分赃。”费鸡师咋舌,“得了吧师兄,那小子抠得很。上回你替他挣了三百万,他赏了五百匹绢,还罚了你一年俸。更何况,现在苏无名、卢凌风两个已经去拿人了,他能跟你分赃?我费字倒过来写!”冯仁把酒葫芦往石桌上一搁,“你那费字倒过来,不还是个费?”费鸡师愣了一下,随即咂了咂嘴:“师兄,你这人没意思。老道跟你打个赌,你倒抠起字眼来了。”“赌什么赌。”冯仁把花生壳往地上一丢,“我跟你赌,你哪回赢过?”“这回不一样。”费鸡师把鸡骨头往墙角一甩,在道袍上擦了擦油手。“苏无名已经带人封了太府寺,卢凌风的金吾卫把前后门都看死了。那笔银子就算还在库房里,也是案板上的肉。问题是谁来切、怎么切、切多少。你说分赃,那小子能答应?”“他不答应也得答应。”“师兄,你这话说得轻巧。那可是圣人,不是你儿子。”“我儿子我也不跟他分赃。”冯仁瞥了他一眼,“分赃是跟外人分的。自家人,那叫拿。”费鸡师的嘴角抽了抽,想了半天,竟觉得这话有那么几分歪理。“那你打算怎么跟那小子开口?”他问,“总不能直接说‘陛下,太府寺那笔银子分我一半’吧?”冯仁想了想,“这种事,得让他自己提出来。”“自己提?”——太府寺的库房里,苏无名已经待了整整两天两夜。十六个书吏分作两班,从早翻到晚,从晚翻到早。苏无名坐在库房正中的一张临时搬来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十几本账册,每本都夹着纸条,纸条上是他亲笔写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卢凌风掀帘进来,在苏无名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翻账册。苏无名头也不抬:“有进展。”“什么进展?”:()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