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活该。”冯仁俯视着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在外头显摆,不揍你揍谁?”冯昭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冯仁喝了口酒,把葫芦塞好。“七两一匹的丝价,是陛下给的面子。可面子这东西,不是白给的。他给你脸,你就得把脸揣好了,别到处晃。今儿个你接了他的面子,明儿个他就得从你身上找补回来。”他顿了顿,看着冯昭:“你爹踹你那一脚,是在替你往回找补。你不领情就罢了,还在朝堂上跟他得瑟。你不挨抽,谁挨抽?”冯昭跪在地上,半晌没抬起头来。“爹。”冯朔的声音也低下去,“方才宫里来人了。高力士送了两盒参,说是陛下赏的。”冯仁点了点头。冯昭小声嘀咕:“爷爷,陛下是不是又想找你……”“闭嘴。”冯仁和冯朔同时开口。冯昭把嘴闭上了。“我去趟连家屯。”冯朔一愣:“爹,您不在这儿住?”“在这儿住?天天看你们父子俩一个吊一个抽?”冯仁站起身,“我的菜地还等着我伺候。”——连家屯的院门被推开时,费鸡师正蹲在丝瓜架下啃烧鸡。他看见冯仁进来,油乎乎的嘴咧了咧:“师兄,宫里的事办完了?”“办不完。”冯仁在石凳上坐下,把酒葫芦搁在石桌上,“一件事叠着一件事,没完没了。”费鸡师把鸡骨头往墙角一丢,在道袍上擦了擦手:“师兄,王皇后那边……”“暂时保住了。”冯仁靠在椅背上,“可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陛下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迟早还得发作。”“那咋办?”“没办法。”冯仁闭上眼睛,“这是他的家事。我一个外臣,掺和多了,反倒里外不是人。”费鸡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兄,你说血滴那帮人,还在不在长安?”冯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在。”他说,“不在长安,也在别的地方。只要这朝堂上还有党争,还有倾轧,还有见不得光的事,他们就饿不死。”“那咱们……”“咱们不动。”冯仁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敌暗我明,动了就是给人当靶子。等他们自己冒头,冒一个打一个。”沉默片刻,又道:“倒是你,现在你是他们的叛徒,这段时间你去长宁郡公府上住吧。”“师兄,你是怕他们对我下手?”“怕。”冯仁把酒葫芦搁在石桌上,“你归西了,到时候就没人替我试药了。”费鸡师(lll¬w¬):“那还不如让他们抓了,死了算求。”~正午。太阳升得老高。王皇后才从床上起身梳妆。青儿端着铜盆进来时,王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支白玉簪,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娘娘。”青儿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今日气色真好。”王皇后接过帕子,在脸上轻轻按了按,没有接话。她擦完脸,把帕子递还给青儿,重新拿起那支白玉簪,对着镜子往发髻上比了比。“娘娘今日想梳什么髻?”青儿拿起梳子。王皇后把玉簪搁下,手指在梳妆匣里拨了拨,拣出一支鎏金蝶恋花的步摇。“就这个。”她把步摇递给青儿,顿了顿,“梳个坠马髻。”坠马髻。她家娘娘梳了十几年高髻,从太子妃梳到皇后,连偏一分都不肯,今日居然要梳坠马髻。“娘娘……”青儿试探着问,“您今日要见客?”“不见客。”王皇后对着镜子,伸手把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就是觉得,换一换也好。”青儿不再问了。她解开王皇后的发髻,拿起梳子,一缕一缕地梳通。王皇后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忽然问:“青儿,你说圣人是更喜欢从前那个皇后,还是昨夜那个?”青儿手里的梳子差点脱手。“娘娘……奴婢不敢妄议。”“不敢就算了。”王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去御膳房。”她说,“圣人昨夜操劳,让御厨炖一盅枸杞羊肉汤。”青儿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又被王皇后叫住了。“等等。”王皇后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薛涛笺,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写完,她把笺折好,递给青儿。“连汤一起送到甘露殿去。”青儿双手接过,低头退出殿外。她走到廊下,忍不住把那张折好的薛涛笺悄悄展开了一角,只看见最后一句。“妾烹羊煮杞,候君再酌。”青儿赶紧把笺折好,塞进袖中,快步往御膳房走去。……入秋。连家屯的门被敲响。见没人回应,李白自顾自推开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先生?”他尝试叫了一声,确认里边没人,他才将包袱放在石桌上,推门进屋。进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先生肯定是在家里偷着酿酒了……李白在屋里东翻西找,总算找到了屋里的地窖。地窖不深,一架木梯斜斜地搭着,底下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先生?”他又叫了一声,没人应。犹豫片刻,撩起袍角,踩着那架吱吱呀呀的木梯下去了。地窖不大,四面墙上掏了土龛,龛里点着两盏油灯,灯芯剪得齐齐整整,火苗纹丝不动。“还真是私酿……”李白嘀咕了一声,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口陶瓮,瓮声瓮气的,装得满满当当。随即搬出来一坛,拍开上边的封泥,伸手捞上一些浅尝一口。李白咂了咂嘴,眼睛一亮,又伸手捞了第二口。“好酒!”他忍不住赞了一声,索性在地窖里盘腿坐下,把那坛酒抱在怀里,一口接一口地喝起来。冯仁回来时,院门大敞着,石桌上搁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他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听见地窖方向传来一阵含含糊糊的吟诗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嗝……不复回……”冯仁嘴角抽了抽,走到地窖口,低头往下看。李白抱着酒坛子靠在土墙上,衣襟敞着,帽子歪了,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冯仁(╬▔皿▔)╯:“他妈的!李太白!”李白醉眼惺忪地抬起头,看见地窖口那张铁青的脸,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下意识把酒坛子往身后藏了藏,坛底磕在土墙上,溅出几滴酒液。“先生……您这酒……酿得真好……”“我问你,你怎么进来的?”“门没锁。”李白抱着酒坛子不撒手,理直气壮,“先生,您这酒是什么方子酿的?比长安城里最好的西市醪糟还香,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下了多少曲?”“你喝了我半坛子酒,还问我要方子?咋那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呢?!”“半坛子怎么了?”李白梗着脖子,“弟子大老远从剑南道跑回来看您,喝您半坛酒还委屈您了?”话刚说完,李白便被冯仁整个人拎起来,“妈了个巴子,老子给你脸了?!”“先……”还没说完,便被冯仁拖出去一顿揍。李白的惨叫声在连家屯上空回荡。半个时辰后,李白鼻青脸肿地蹲在田边,捂着半边脸,嘴里还在嘟囔:“先生,您这酒……到底是什么方子?弟子品了半坛,竟品不出用了哪几味曲……”冯仁站在井边打水洗手,闻言转过身来,手里的水瓢差点又砸过去。“品了半坛?你那是品吗?你那叫牛饮!”“牛饮也是品。”李白擦了擦嘴角,“先生,弟子这些年走南闯北,喝过的酒不下百种。剑南的烧春、洛阳的杜康、江南的女儿红,没有一种能比得上您这地窖里的。”他抬起头,肿着一只眼睛,却还倔强地盯着冯仁:“您就告诉弟子吧,这酒叫什么名字?”冯仁把水瓢丢进水桶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到石凳上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一口。“没名字。”“没名字?”李白急了,“这等佳酿,怎可无名?先生,弟子替它取一个如何?”“你先把欠我的酒钱结了再说。”李白下意识去摸腰间,摸了个空,钱袋早不知丢在哪个酒肆里了。他讪讪一笑,话锋一转:“先生,弟子此次回来,是有正事。”“说。”“朝廷要开制科了。”李白整了整被冯仁扯歪的衣襟,正色道:“今年是‘才高位下科’,专为那些有才学却沉沦下僚的人开的。弟子想试一试。”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制科。这是皇帝特旨开科的考试,不同于每年例行的明经、进士,制科考的是时务策,考的是真本事。往年制科及第的人,多半能直接授官,不必再等吏部铨选。“你想好了?”冯仁问。“想好了。”李白坐直了身子,“先生,弟子今年十九,该科举了。”“你若是想考,我不拦你。”冯仁放下茶盏,“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制科考的是时务策,不是诗赋。你那些天马行空的句子,在考场上不管用。”“弟子知道。”李白点头,“所以弟子才回来找先生。先生是朝中大官,这些年经手的朝政大事,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弟子想请先生指点一二,这‘时务’二字,到底该怎么破题。”:()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