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那里面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未语,】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就算尺寸差不多,每个品牌、每个医院的版型也会有些许差异。我直接陪你去找,会比较快。】
他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动作自然地站了起来,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那份温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就像他从前陪我练琴时,总是耐心地说,这里不对,我们再来一次。
【走吧。】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倒映着我有些不知所措的脸。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高瘦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跟在他身后,心跳得有些乱。我没有告诉他,那件白袍并不是弄脏了,而是被我像个小偷一样藏了起来。
走出咖啡厅,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我心里那点莫名的愧疚。
江时序为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我坐进去,车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是他喜欢的雪松味,安静而沉稳,一如他本人。
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然后侧过头看着我,轻声问。
【你想先去大的医疗用品店,还是医院附设的药局看看?】
江时序温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似乎看穿了我语气里的不确定,也看穿了我对这件事的无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全然的包容。
【放心,医疗用品专卖店一定会有。】他安抚道,声音平稳得像是给我吃下一颗定心丸。
【医学生、实习生,甚至一些私人诊所的医师,都需要自行添购。只是材质和版型选择比较多。】
他解释得条理分明,像一位耐心的老师,正在给我普及一个全新的领域。
【至于医院附设的药局,】他顿了顿,侧头看着我,【多半只会有标配的,可能尺寸选择不多,但基本款肯定是有的。】
他说完,没有催促我做决定,而是静静地等着,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我。那份耐心,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我看着他,他总是这样。在我最慌乱、最无措的时候,永远像一座沉默的灯塔,温柔地为我指引方向。
【先……先去医疗用品店看看吧。】我终于在手机上打下这行字,声音虽然没发出,但决心却定了下来。
【好。】江时序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启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里的音响没有开,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流淌而过的城市噪音。
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和身旁江时序专注开车的侧脸。
那种奇怪的、被周既白盯住的感觉暂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江时序无言的陪伴。
他什么都没问,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撒了谎,知道我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心慌意乱,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责备,只是默默地,陪着我一起,去完成这个荒唐的补偿仪式。
那件崭新的白袍被紧紧抱在怀里,布料的质感比我想像中要硬挺,带着一股陌生的工厂浆洗气味,取代了周既白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消毒水香。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路上都坐立难安。
【去急诊室。】我在手机上对江时序打字,语气急促。
江时序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深海,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依言调转车头,朝着那个我既向往又恐惧的地方驶去。
急诊室的景象一如既往的混乱。
刺鼻的消毒水味、仪器鸣叫、行色匆匆的护士和病人家属,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紧绷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