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幅浮雕。画面的色调从明亮变成了阴沉。不是匠人换了石头,是浮雕本身的设计就在暗示一种变化。画面中,巨龙们不再往天上飞了。它们散落在大地上,有的趴在山顶上,有的蜷缩在废墟中,有的在水边低着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城市仍然在那里,但城市里没有巨龙在飞了。街道上空空荡荡,高塔的顶端不再发光,广场上长满了野草。画面的右上角,龙神还在那里。但它的身体已经不是完整的轮廓了,光从它的身体表面往外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它的头微微低垂着,看着下面的废墟。“伟大的飞行停止了。龙神的子嗣已经看到了世界的边缘,他们无法忘记所见的景象。当天穹有了盖子,飞行还有什么意义?”夏洛塔盯着这行铭文看了很久。“当天穹有了盖子,飞行还有什么意义?”——这句话被刻在石头上,每一个字母都刻得很深,笔画边缘有被反复加深的痕迹。不是刻的时候加深的,是后来有人一遍一遍地用手指描出来的。第六幅浮雕,画面的主体是一座正在被建造的城市——德拉贡尼亚。巨龙们正在凿山开路,在绝壁上开凿洞穴,在谷底铺设道路。但画面的色调和前面那些场景完全不同——巨龙们松松垮垮地拖拽石料,懒洋洋地垒砌墙壁,有的干脆趴在工地上不动了,从静态的画面里都能感觉到那种“不着急”。“龙族退入了龙脊山脉。他们建造了最后一座城市,建造得很慢。不再有什么可着急的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第七幅浮雕。画面中,德拉贡尼亚已经建成了。城市的建筑鳞次栉比,光带交织,能源柱矗立。但城市里几乎没有移动的东西。几条巨龙散落在巨大的城市背景中——一条趴在山谷里,翅膀收拢,头枕在爪子上,闭着眼睛;一条站在广场中央,低着头,一动不动;一条靠在能源柱旁边,尾巴拖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一条龙在做任何事。它们只是存在着。龙神还在画面的最边缘,已经只剩一个淡淡的金色光点了,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龙族住在他们的城市里。他们不再建造新的东西。他们不再去任何地方。没有什么可建造的了,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了。”第八幅浮雕。这是夏洛塔最不愿意看的一幅,但她每次都会站在它面前站最久。画面中,龙神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光从它的身体里渗出来,已经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金色附着在石板的表面上,像水渍。围绕着龙神的巨龙们姿态各异。有的低着头,有的侧过身去,有的已经转过身面朝画面之外的方向。没有一条巨龙在看龙神。画面的边缘,一条巨龙正要飞走,身体有一半已经出了画面,翅膀展开着,头朝外,只有尾巴还留在画面里。“他们不再仰望,于是光熄灭了。或者说,光熄灭了,所以他们不再仰望。谁知道呢。结果是一样的。它就那样淡去了,像一堆烧了太久、再没有什么可烧的火焰。龙神的子嗣移开了目光。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仰望了。”第九幅浮雕。这是倒数第二幅。画面中,圣殿本身出现了。巨龙们跪在祭坛前面祈祷,一条接一条,排成一条长队。“他们向龙神祈祷了很久。但龙神没有回应。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不再期待回应。又过了更长的时间,他们不再倾听回应。他们继续祈祷,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做别的什么。”第十幅浮雕。空白。一块从一开始就没有刻任何东西的空白石板。石板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和周围那些刻满了图案的浮雕形成了一种沉默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对比。石板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很小的字:“留给后来者。”夏洛塔小时候问长辈:“为什么第十幅是空白的?要等什么后来者?”长辈说:“等龙族找到新的路。等龙族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等龙族不再只是‘守着’的时候。刻上去的字就再也不能改了。所以不急。”夏洛塔那时候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现在她觉得这个解释只是长辈不想承认一个更简单的事实:没有什么新的路。龙族已经走到尽头了。你走到了一条路的终点,发现前面是一堵墙,墙的那边什么都没有,你只能转身往回走,走回你已经走过一千遍的路上,再走一遍。她收回目光,落在大殿尽头的祭坛上。祭坛不大,用整块灰白色的石头雕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刻着那条盘龙的轮廓。徽记的眼睛位置,嵌着两颗比米粒还小的淡金色宝石。宝石的光很弱,在昏暗的大殿里几乎看不见,但夏洛塔知道它们在那里。祭坛上原本放着龙神的像——一尊由龙神自己的鳞片凝聚而成的塑像。据说那尊塑像在龙神“消逝”之后仍然发出淡淡的微光,持续了很久。但现在祭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灰白色的石台面,和台面上那道浅浅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凹痕。祭坛前面没有跪垫。地面上只有一道被膝盖磨出来的凹痕,浅浅的。,!一个老人跪在祭坛前面。银白色的长发从头顶披散下来,垂在肩膀两侧,发梢几乎触到了石板地面。他穿着素白的长袍,面料很软,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领口缝了一道极细的银边。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时光打磨光滑的石像。夏洛塔没有出声。奥尔德雷克也停下来,站在祭坛侧面,安静地等着。过了大约半分钟,老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从跪姿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没有扶任何东西。他转过身,面朝两人的方向。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从额头到眼角到嘴角,每一道纹路都很深。但眼睛是亮的——浅灰色的瞳孔在大殿昏黄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光泽。夏洛塔微微欠身:“伊瑟兰大祭司。”伊瑟兰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啊,小夏洛塔,你瘦了。”夏洛塔嘴角抽了两下,只能点了点头。好在伊瑟兰的注意力没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他转向奥尔德雷克:“奥尔德雷克。今天怎么有空来圣殿?”奥尔德雷克微微欠身:“伊瑟兰,有件事需要开三人议会。埃德瑞克已经在路上了。”伊瑟兰的表情顿时严肃了一些:“三人议会?你确定?”奥尔德雷克点了点头:“我确定,这次的情况非常难以预料。”伊瑟兰没再多说,转身朝大殿侧面的走廊走去。“走吧,去会议厅。”会议厅在大殿的东侧,通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连接。门是深色的木门,推开后里面是一个比大殿小得多的房间——但依然很宽敞,比奥尔德雷克的办公室大两倍不止。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圆桌是用整块深色的木头雕成的,桌面磨得很光滑,能看到木纹的年轮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外扩散。三把高背椅摆在圆桌的三个方向,椅背很高,椅垫是深红色的,在吊灯的光线下显得沉甸甸的。圆桌正上方垂着一盏比大殿那盏小一些的水晶吊灯,灯光比大殿亮一些,把整张桌子照得清清楚楚。伊瑟兰在主位坐下。那把椅子正对着门,是三个位置中最靠里的那个。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奥尔德雷克在他右手边的椅子坐下,整了整长袍的下摆。夏洛塔站到门边的墙侧,没有入座。伊瑟兰没有说话。奥尔德雷克也没有说话。夏洛塔站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浅金色的竖瞳看了看伊瑟兰,又看了看奥尔德雷克,最后落在圆桌上那盏吊灯上。吊灯的水晶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投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星光。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埃德瑞克大步走进来。深紫色的短发翘着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穿的不是正式长袍,而是工坊里那件深色的工作服——皱巴巴的,胸前有好几块焦痕,袖口磨出了白边,脸上还带着一个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红印。他先朝伊瑟兰微微点头:“伊瑟兰。”然后才走到左手边的椅子坐下。椅子在他身体的重量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像是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他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手一松,头发又弹了回去。伊瑟兰看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平静。“埃德瑞克,你那个头发是在跟谁较劲?”“跟谁都没较劲。”埃德瑞克又按了一下,手还没收回来头发已经弹回去了。奥尔德雷克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按了两回,终于开口:“你化形的时候就不能把头发理顺了再出来?”“至少出发前我理顺了。”埃德瑞克说,“你这边喊开三人议会,我没时间准备太过精细。”“你管这叫理顺?”埃德瑞克又按了一下,头发弹回原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胸前的发梢,面无表情地说:“我化形的时候是按照标准参数来的。头发翘不是我的问题,是这套化形模板的问题。”:()异界:我靠光合作用无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