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丘城慕家旧宅,焦土仍余温未散。
废墟阴影深处,满地血竭残骸之中,微弱喘息断续传出。
这处本属于那不可一世的柳河东命丧之地,此时却被苟活的败犬翻搅。
那人衣衫污浊,发丝散乱,面容爬满凄苦绝望之色,正是东家昔日家主东屈鹏。
其双手死死攥着两件事物,因用力过猛,掌心已被边角硌出深印。
左手之中,握着一枚翠绿温润的古朴玉牌;右手之内,则捏着半截记载密文的绢帛绸卷。
东屈鹏屏息敛神,急急将一缕神识探入玉牌。
登时,满面惊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乃是狂狷至绝的欣喜。
四下环顾一番,但觉寒风惨厉。
周遭那曾教他受尽肝肠寸断之辱的拔步床底、那听尽妻子被强占的幽闭偏房,此时皆成泥涂。
确信凤栖宫少宫主鞠景及其麾下的恐怖侍卫早已远去,他方敢收敛手中奇遇之物。
匆匆施展潜行身法,东屈鹏直如丧家之犬,贴着断壁残垣遁出慕家大宅。
一路往东遁命,骇惧与癫狂在其胸腔内交互激荡。
此时的东屈鹏,行止做派便如当年盗取宗门秘宝叛逃之日一般,只当普天之下皆是索命恶鬼。
看哪处城池坊市都疑心暗藏杀机,视途径路人皆作凤栖宫鹰犬。
道涂跋涉,昼伏夜出。
避经灵气葱郁的名山大川,绕开商贾云集的修真巨镇,专挑穷山恶水之地落脚。
直至来到一处灵气枯竭、鸟兽罕绝的荒野山丘,寻个狭仄逼仄的无名岩洞钻了进去。
以连环符箓封锁洞口后,他终于长舒一口郁气,倚靠冷硬岩壁瘫坐于地。
小心翼翼将那翠绿玉牌与同处地下掘出的绢卷铺陈于膝上,就着洞外洒入的淡淡月华仔细端详。
这块玉牌,若非同修《龟息大法》的同道中人,断然无法察知其中隐匿的灵韵。
其上记载的,竟是一处传闻中几至绝迹的“天仙阙”秘境。
玉牌充作开启秘境的通行法契,而那绢卷所书,则是柳河东由一介庸才扶摇直上、成就地仙霸业的生平秘要。
细观绢卷文字,东屈鹏方知柳河东当年资质平下,欲攀附龙族天骄烟云仙子,实有登天之难。
然而机缘巧合下,此人撞入那尚未探明底细的秘境,修成《龟息大法》,又大肆掠夺内中奇珍,方才逆转乾坤,硬生生跨入大乘地仙行列。
那霸绝四海的柳河东,定是在胸膛中剑、生机断绝的前夕,将这毕生最大的隐秘强掩于血土枯焦之下。
柳氏图谋鞠景这暗杀之局多时,甚至不惜搁置了探索秘境的日程,只因那秘境未必包管突破天仙大门,而地仙修为便有斩杀仇人的十足把握。
这等绝顶狂客赌上了身家性命,坚信自己足以了却恩仇,便把生平随身携带,甚至以秘境机缘作诱饵的雄心尽数押上。
可惜事与愿违。
那一招无字飞剑横空出世,须臾间便斩断因果,连同神魂一并镇封。
成王败寇,残魂受制,至死也未及毁却这图纸名刺,仅能靠本能以功法余劲掩盖玉牌气机。
机缘流转,这等足以撼动太荒九州的造化,反倒落入了躲在床底听墙角的东屈鹏手中。
抚摸玉质温润的纹理,东屈鹏呼吸渐重,双目赤丝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