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芸绮寻思:“夫君仅是炼气初期修为,那萧帘容虽被天魔吸干阳气化作旱魃,毕竟曾是大乘期肉身。虽说有混沌莲子护体,但双修拔毒凶险万分,莫要出了岔子。”心念及此,她眉心微动,一缕大乘期巅峰的极锐神识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下方木屋的阵法屏障,径直探入其中。
云端之上,殷芸绮的神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收回神识,非但没有半分凡俗女子的吃醋发飙,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满意冷笑。
她暗暗思忖:“这老女人平日里清高得很,如今为了活命,还不是要像只雌狗一样在夫君胯下承欢?夫君能将这等绝顶大能收入房中,那是他的本事。我殷芸绮的男人,理当有这般风流霸气!”
思绪收敛,殷芸绮重新将目光投向甲板上的大白兔。
弱水自然不知道殷芸绮方才窥探了木屋,它依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逻辑中,嘻嘻笑道:“这可不一定哦。他那么单纯可爱,我只要装作柔弱可怜,就能博取他的喜欢。至于玩弄感情,那是断断不会的。谁舍得让这个小可爱伤心呢?就算是骗,也要骗他一辈子。”它一边说着,兔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回味附身萧帘容时,初尝情欲的那种蚀骨销魂。
“你要骗他什么?”殷芸绮目光陡然一寒,周身暗暗流转起一股实质般的杀气。
“自然是骗他把你这只母龙贬作小妾,我要做大妇啦!”长耳朵猛地竖起,大自在天魔满脸不忿,那张兔脸皱巴巴地挤在一起,虽说诡异,看在眼里竟也有几分娇憨可爱,“可恶呀!我可是堂堂大自在天魔,高居三十三天之上,怎么能让我受这份委屈做小?”
殷芸绮听罢,竟是不怒反笑,她衣袖一拂,大乘期的宗师气度展露无遗,淡淡道:“你可以不做小的。本宫也从未有过仗势欺人、让你做小的意思。可能在你眼里,本宫这话有些可笑,但本宫现在,是用一种平等的态度在与你说话。”
这确实是平等。
殷芸绮生平杀伐果断,天不怕地不怕,便是面对九天玄仙也绝不低头仰视。
眼前的天魔虽只剩一缕残魂,附身于弱小可怜的白兔体内,但殷芸绮绝不会因此小觑于她,相反,她将其视作生平绝无仅有的劲敌。
这就好比一只蚂蚁凭借天时地利短暂地困住了大象,蚂蚁若真以为自己能掌控大象,那便是死期将至。
同样,以凡人之躯和阵法困住了弱水这个位格极高的大自在天魔,殷芸绮也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虚妄想法。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哎哟,那还真是感激不尽呐。可是……”弱水毫不领情,冷哼一声道,“我看上的男人,不弄到手绝不罢休。你还是先让我委屈一阵做小吧,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抢过你这大妇的位置,我决定先从一个恶毒小妾做起。”她回答得斩钉截铁,身为天魔的执念一旦生出,又岂能轻易放弃?
未等殷芸绮开口询问缘由,弱水便连珠炮般抢白道:“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你家夫君在床上太棒了,性子太可爱了!再问,就是他体内藏着我的本源,血脉相连,我自然喜欢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混沌莲子的宿主!哪怕将来最次,也能证个太乙金仙的果位,留在身边陪伴我,那真是刚刚好。”
这一连三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硬生生把殷芸绮刚涌到嘴边的质问给堵了回去。飞舟上顿时陷入沉默,唯有风声呼啸。
良久,殷芸绮目光微垂,望着下方那被结界笼罩、隐约传出粗重喘息的小木屋,那正是鞠景在勤勤恳恳“犁地”的所在。
她眉头微蹙,似在自语,又似在发问:“你们天魔……真的懂‘喜欢’这种感情吗?”
“不知道有没有。”弱水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用两只前爪扒拉着耳朵,语气竟透出一丝难得的迷惘,“天魔本就是操纵七情六欲的无相之物。怎么说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凡人的感情。但是我确实对这个小东西喜欢得紧。他的喜怒哀乐很真实,很可爱,很让人……满心欢喜。”弱水比起凡人的外在皮囊与修为高低,更在乎灵魂与精神的契合。
加上初尝情欲的先入为主,鞠景那份守住底线的执拗与在绝境中爆发的血性,可谓深深戳中了天魔的心坎。
“本宫明白了。”殷芸绮霍然抬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弱水,“我接受你的挑战!看你日后能否动摇本宫在夫君心中的地位。不过……”她话锋一转,锐利逼人,“你费尽心机结下这同生共死的契约,难道就不想报复?还是说,在你眼里,打败本宫、夺走夫君,便是你所谓的报复?”
“报复?你哪来这种荒谬的想法?”弱水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反问道,“你以为我堂堂天魔,会和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满脑子都是偏执、精神有问题吧?”弱水的反问颇具优越感,其中甚至带着些许怜悯的词句,顿时把殷芸绮给弄不会了。
“报复你?我为什么要报复你?”弱水笑嘻嘻地在甲板上打了个滚,“不是我一直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吗?要不是凭空杀出个小夫君,你早就被我用无穷无尽的惨死幻境给玩弄到神魂俱灭了!说到这儿,我还要好好感谢你呢。若非你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论我许下什么太乙金仙的道果,他都不会同意与我结契。那小东西固执得很,说自己看过太多反派临阵倒戈、出尔反尔的戏剧话本了,咬死了一句‘天魔绝不讲信用’!宁愿引爆混沌莲子跟我同归于尽,也绝不受我要挟。”
弱水说到此处,语气中竟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只有殷芸绮这种杀伐果断的大魔头,才拿得出魄力在死局中寻生机;而鞠景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更让弱水觉得妙不可言。
“那夫君呢?”殷芸绮心中大震,越发觉得天魔的心性深不可测,追问道,“他破了你的天魔幻境,害你肉身尽毁,只留一缕本源变成这副弱小的兔子模样,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反而死心塌地喜欢他?就因为他‘可爱’,这等血海深仇便能一笔勾销?”
在殷芸绮的认知中,修真界尔虞我诈,睚眦必报。莫说是天魔,便是寻常修士被毁了根基,那也是生生世世的不死不休。
“可爱,为什么不可以原谅?”弱水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如银铃,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毒恨意,“再说,他可是堂堂正正打败了天魔呀!他用混沌莲子征服了我,逮捕了我,在生死关头,还大方地留了我一缕残魂放过了我。我为什么不能原谅?”
“所以,你们凡人才会永远拎不清。”弱水的语气变得高深莫测,犹如坐在云端看客点评蝼蚁厮杀,“我先起了歹意,惹了他;然后,他凭借体内法宝的绝对优势打赢了我。他在此局中,并非出于私怨,他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极致的正确与理智。这等天道循环的因果,我凭什么要恨他?真要说恨,也是他恨我才对。他若是当时被我三言两语就说动了,轻易放过了我,我反而会觉得他软弱可欺,一点都不可爱了。”
弱水这番话,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得令人窒息。
天魔的脑子,完全剥离了凡人的感性冲动与无谓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