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般楚楚可怜、娇滴滴的抽泣模样,若是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心生怜惜,欲火中烧。
可鞠景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沉闷得紧。
被相伴多年的道侣当众抛弃,被当作货物一般买下,换作是谁,这心气儿也该散了。
“额……抱歉。”鞠景挠了挠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尴尬与局促,“是我有些伪善了。我初入这修行界,许多规矩还看不透。我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更做不来那等大恶人。你若是有什么周全的计划,不妨说出来。”
鞠景越说越觉得嘴里发苦。
把人逼到了这份上,自己倒在这里装起好人来了。
空口白牙地说要放人走,却解决不了人家儿子性命的后顾之忧,这不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么?
慕绘仙放下手帕,那双瑞凤眼中虽还带着泪光,神色却已出奇地平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幽香随着呼吸散开,冲淡了周遭的焦火气。
“公子莫要自责,奴明白公子的善意。”慕绘仙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谦卑,“公子身处这等境地,或许比奴还要无奈。公子的这份恩情,奴铭记于心。”
慕绘仙何等聪慧,她虽身处绝境,脑子却转得极快。
她清楚地记得,那北海龙君行事何等凶残,东家老祖大乘期修为都被一击重创,偏偏对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强冲雷劫的儿子网开一面。
为何?
只因方才在擂台之上,是眼前这位鞠公子开口,让龙君留那孩子一条性命。
那可是一柄天阶法剑!
搁在东衮荒洲的聚宝阁,起拍便是十万上品灵石的通天财富。
龙君掷出此剑买下她,绝非看重她这化神期的修为,而是为了给眼前这个毫无灵根的凡人铺路。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鞠公子,在北海龙君心中的分量重逾泰山!
他,就是自己和儿子活命的唯一筹码,是自己在这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想通了这一节,慕绘仙的态度瞬间变了。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虹仙子,也不再是那个满腹哀怨的弃妇。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
“鞠公子,”慕绘仙微微挪动双膝,竟是在甲板上摆出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侍女跪姿。
她将双手交叠放于腰侧,身子前倾,那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优雅,“公子这般体恤,奴感激涕零。只是,奴已是龙君买下的人,便是公子的……鼎炉。这辈子,奴就在公子身边伺候了。”
鞠景看着她这般作态,眉头微皱。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慕绘仙这般低姿态,反倒叫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你先起来说话。”鞠景侧过身子,避开了她的大礼,“我说了,我不习惯这些。等夫人斗法回来,我尽量开口劝说她放了你。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期望,我那夫人……她做出的决定,旁人很难更改。”
慕绘仙非但没起身,反而将头伏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凄惨的苦笑:“公子不必再为奴费心了。龙君便是今日大发慈悲放了奴,奴又能去往何处?东屈鹏将奴推入死地,奴若回去,他敢接纳吗?况且,经此一遭,天下人皆知奴被龙君买下,妾身的名节,早已荡然无存。这天地虽大,却已无奴的容身之所。”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慕绘仙眼角余光瞥见鞠景脸上浮现出的愧疚之色,心底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赌对了,这个凡人心中尚存善念,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柔弱、足够认命,他便不会像那些邪修一般残暴地折辱自己。
“公子宽厚,奴心中感念。”慕绘仙缓缓直起身子,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轻声问道,“方才只顾着伤心,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此刻,头顶的苍穹正传来阵阵沉闷的雷音,大乘期斗法的余波震得飞舟的防护阵法明灭不定。
但慕绘仙已顾不得那些,她只想尽快摸清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细。
一个凡人,凭什么能让凶威赫赫的北海龙君如此死心塌地?
鞠景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不标准的江湖礼:“我姓鞠,单名一个景字。无门无派,就是个凡人。仙子你觉得怎么称呼方便,便怎么叫吧,我不在意这些虚礼。”
“鞠公子当真是率性洒脱之人。”慕绘仙屈腿行了一礼,哪怕身着破烂的仙衣,那一举一动依旧清贵优雅。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雅的微笑,不愧是名列东衮荒洲十大仙子之位的人物,稍一平复心绪,那股子淑雅温婉的气韵便自然流露出来,看得鞠景也是眼前一亮。
“唤奴绘仙便好。奴既已认命,往后便是公子身边的粗使奴婢了。”慕绘仙柔声说道。
听着“奴婢”二字从这等仙子口中吐出,鞠景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事儿若按修真界的规矩,强者为尊,倒也说得通;可若按他老家的规矩,自己这行径,简直就是个强抢民女的纨绔恶少,拉出去枪毙五分钟都不冤。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鞠景叹了口气,目光坦诚地看着她,“你若是觉得有什么法子能躲过夫人的探查,我尽量配合你。趁我此刻还有几分善心,你莫要错过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