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
抄毕,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弹与征鸿”四字最合意——征鸿是信使,弹是李沅蘅的琴。她收了信,封了口,叫人连夜送回南边去。
临安城表面仍是一派繁华——西湖画舫往来如织,官巷酒肆喧声震天,歌女唱的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可那繁华底下,有什么东西已在悄悄松动,只待北边递来一道裂缝。
公孙兰与李沅蘅在临安暗中走动。主和之臣以汤思退为首,早就不满贸然北伐,如今前线停滞半月,他们便嗅到了机会。公孙兰出入官宦府邸,与汤思退门生旧交暗中串联,只等北伐受挫的消息坐实,便群起而攻。
这日李破斧推门而入,候了良久,方见李沅蘅与公孙兰并肩归来。他抢上前去,躬身一揖:“掌门师姐,我来辞行。”
李沅蘅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李破斧道:“父亲追封之事已了。我想去川陕寻叔父吴璘将军,在军前历练一番。”
李沅蘅不答,望着他。
李破斧又道:“我在江阴识得一位辛通判,曾在万军之中生擒叛徒。他词也好——‘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我读了他的词,恨不得立时提刀上马。小顾师傅与我年纪相若时,早已名动南北。我空有一身武艺,若终日闲坐,岂不辜负了这大好头颅?”
李沅蘅道:“你当真想好了?”
李破斧胸膛一挺:“想好了。”
李沅蘅望了他片刻,道:“那便去罢。”起身行至案前,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你西行必经成都,替我跑一趟青城山,交与秦少英掌门。”
李破斧双手接过,纳入怀中:“掌门师姐放心。”
李沅蘅点了点头:“到了川陕,替我向吴将军致意。”顿了顿,“你小顾师傅,如今在戎军那边。若战场上遇见了,你如何应对?”
李破斧咧嘴一笑:“遇见了小顾师傅,二话不说,刀一扔,双手一摊——缴械投降。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不丢人。”
李沅蘅嘴角微微一扯,摆了摆手。
李破斧正要告退,公孙兰在旁闲闲道:“十六了罢?生得这般威武,临安名门里倒该替你寻一门亲事。”
李破斧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嗫嚅道:“师、师姐,公孙姐姐,我先去了!”话音未落,人已夺门而出,险些绊在门槛上,头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公孙兰在身后轻轻一笑:“你衡山派的弟子,十六岁了还不通男女之事?”
李沅蘅淡淡道:“通自然是通的。他们私下传阅的春宫图,比外头书铺里卖的还齐全些。只是当面被人说破,脸上挂不住罢了。”
公孙兰一怔,随即失笑:“看春宫图倒是齐全,一听说亲便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衡山派这规矩,当真古怪得紧。”
李沅蘅不再接话,只将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空空荡荡,李破斧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内官疾步而来,在门外站定,躬身道:“公孙夫人,官家召您入宫觐见。”
公孙兰听了,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方道:“回禀官家,妾身今日身子不适,恐不便入宫,改日再去向官家请安。”内官微微一怔,却也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李沅蘅心中暗叹:官家与公孙兰情意虽真,却隔着一道君臣名分,终究有些话说不清道不明。何况官家先前瞒她的事,她心里未必不知;公孙兰明知官家一心北伐,偏又暗中推动和议——天家夫妻,恩义与权谋搅在一处,谁对谁错,哪里说得清?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阵脚步——方才那名内官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影。有人扬声笑道:“夫人身子不适,朕便亲自来探望探望。”话音落处,一道身影已跨过门槛,出现在院中。公孙兰与李沅蘅对视了一眼。来人正是赵昚,目光先落在公孙兰身上,又扫了李沅蘅一眼——那一眼淡淡的,仿佛见惯了的,并无意外。他笑道:“夫人这身子,不适得可真是时候。”公孙兰站起身来,缓缓一礼,道:“官家好兴致。”
李沅蘅退至廊下,心中暗叹:天子之尊,竟肯屈尊来见一个不肯入宫之人。此人杀父杀兄登基,独独对公孙兰一如从前。公孙兰为他数次犯险,总算不曾错付。正自出神,心头又浮起顾安面孔来。她一怔,暗自摇头——怎么又想到她了。
待到夜深,官家回宫,李沅蘅辞别公孙兰,策马北上。夜风拂面,星斗在天,她一路将公孙兰的交代在心中细细捋过。
公孙兰道:须你亲眼见了,方可作数。前线将帅失和之说,流言虽盛,终属揣测;唯有她亲至宿州,坐实其事,主和一党方有发难之据。此其一。
官家肯谈,须手里有牌。灵璧、虹县、宿州三城,乃晏师浴血所得,若仍在手,则和议便是平手言和,而非屈膝请降。此其二。
金主肯谈,须契丹人被按住。顾安若拖得住契丹人,完颜洪腹背之困稍缓,方有余力南顾。且契丹之乱终是隐患,晏军若再进,金国终难两线支撑,和谈于金亦是上策。此其三。
三者若凑在一处,和议便有落定之机。早了,官家不肯松口;晚了,三城一失,便只剩俯首一条路了。李沅蘅低头看了看马鞍旁那只空布袋,轻轻一抖缰绳,一路往北而去。
离此相隔千里,便是中都。
顾安领两万士卒出城,北距十里下寨,与契丹大营遥相对峙。
契丹兵约三四万骑,为首者移剌窝斡,去岁僭号称帝。麾下多西北路契丹猛安谋克,骑□□熟,骁悍善战。围城逾月,粮草渐窘,士气却盛——彼等知不战亦能困死金人。顾安所部不过两万,多半系临时签发之卒,精锐不满八千,粮秣仅支半月。左点检完颜成裕乃完颜洪所拔,右点检王彦亨为王隽秀之门生,一左一右,各怀腹剑。一个等她落败好向完颜洪交差,一个等她出错好替王隽秀拿下兵权。二人面上恭谨,实则两根绳子往相反方向扯。
她心中将旧日部下一一数过。那些年随她守关隘的老兄弟,或在宿州抵晏军,或在北边弹压契丹余部,竟无一人可调。此行仓促,临行前却还是写了几封信,叫人分头送出。信上只有一句话:各守汛地,不得擅离。
次日天明,顾安披甲出帐。契丹营中已有兵马调动。完颜成裕策马立左,面沉如铁;王彦亨立右,指节在刀柄上叩着,漫不经心。
顾安眺望片刻,道:“谁先去?”
完颜成裕应声出列。王彦亨笑了一声:“末将替将军掠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