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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第2页)

顾安无奈,只得一夹马腹,拨转马头。李沅蘅紧随其后,二人两骑,沿着长街,一路往顾家老宅而去。

自七岁那年全家流放,顾安便再未踏过这座祖宅的门槛。岁月侵蚀,无人打理,本该荒草埋径,或早被官府籍没充公,如今却被顾远山重新取回,又亲手收拾了一番。宅中空无一人,院门虚掩。顾安与李沅蘅推门而入,只听得后院传来一下一下的铲土之声。

二人绕过后堂,只见顾远山正握着一柄铁铲,在墙根下掘土。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瞥了一眼,见是顾安与李沅蘅,也不作声,只转回头去,一铲一铲,不紧不慢地继续掘着。铲了许久,终于从土中起出一只泥封完好的酒坛。坛身裹着层层黄泥,陈年酒香已隐隐透了出来,在暮色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顾安远远望着那只酒坛,心头猛然一紧。她忽然想起母亲王沁容给楚潇潇的信中曾写过一句话——女儿出生那年,父亲亲手在院中埋下一坛女儿红,待到出阁之日便启出来喝。那年她才刚满月,父亲蹲在树下培土,母亲抱着她站在廊下,两个人都有说有笑的。

如今光阴流转,世事翻覆,那坛酒还在,可当初埋酒的人已是面目全非;当初要喝喜酒的人早已不在;当初那个襁褓之中的女婴,亦早已不是等待出阁的新娘了。一坛酒埋了整整三十年,到头来,竟没有一件事是如愿的。

顾远山也不言语,只将酒坛抱到院中石桌上,剥去泥封,开了坛盖。一股陈年酒香登时在院子里漫开来,醇厚绵长,像是把三十年的光阴一并掀开了。他又取来四只碗,一一斟满,一碗推到自己面前,一碗推给顾安,一碗推给李沅蘅,第四碗却空着,搁在对面石凳前——也不知是留给谁的。

顾远山端起酒碗,就着暮色看了看酒色,仰头一饮而尽。顾安与李沅蘅也端碗饮了。酒入喉肠,滚烫一线,直落腹中。

顾远山又倒了第四碗,双手捧起,走到老槐树根前,弯下腰,将酒缓缓倾在泥土上。酒水渗入土中,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又渐渐散去,仿佛被树根悄悄吸了去。

那是王沁容生前最爱靠坐的位置。每年暑夏,她便搬一把竹椅搁在树下,摇着蒲扇,看顾安满院子疯跑。顾远山蹲在一旁修锄头,偶尔抬头看一眼,笑一笑,又低下去。

顾远山忽然转向李沅蘅,问道:“听说你琴艺了得?”顾安在一旁抢着应道:“是。”

顾远山转身入内,片刻后抱出一张旧琴,搁在石桌上,推向李沅蘅——那是王沁容生前的琴,琴身乌沉沉,漆面斑驳,弦却绷得齐齐整整,显然常有人调养。他又看了顾安一眼,道:“笛子。”

顾安怔了怔,从腰间解下那管铁笛,递了过去。这笛子原是顾远山的,她当年离家时带在身边,竟也带了许多年,如今笛尾系着李沅蘅贴身的那枚兔儿佩。顾远山接过来,指腹在笛身上缓缓抚过一道,似在认一件久别的故物。他也不多言,横笛唇边,试了两声,望着李沅蘅道:“《江上清风游》,会么?”

李沅蘅点头,指尖落上琴弦。笛声先起,清越如一线青烟;琴音随后跟上来,沉厚如远山暮钟。一清一沉,相缠相绕,在院子里缓缓铺开。顾安坐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别过脸去。她认得这曲子——母亲从前常弹,父亲坐在门槛上吹笛相和,她蹲在院子里捉蟋蟀,那是二十年前的傍晚,夕阳正好落在屋檐上,暖融融的。

曲罢,余音散尽,院中重归寂静。暮色又浓了一层。

顾远山将笛子递还顾安。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说罢,什么事。”

顾安敛了神色,道:“墨家的事。公孙兰说,当初为抗金,朝廷将墨家提到临安来,也算有个由头。如今天子剑已毁,金军新败,再扣着人不放,说不过去。这事经你手办的,请你出面周旋,放他们回去。”

顾远山饮了口酒,不紧不慢地道:“官家要北伐。墨家火器,攻城拔寨,无往不利,正是急需之物。朝廷留他们,是为国效力。”

顾安冷笑一声:“为国效力?墨家老弱妇孺,你关了他们这么久,如今还要他们造火器去杀人?”

顾远山沉声道:“墨家以止戈为念,火器造出来,便是以战止战。金人占我河山、戮我百姓,这仇不报,算什么大晏子民?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顾安一掌拍在石桌上,酒碗猛地跳起,酒液泼洒开来:“圣贤书?你口口声声圣贤书,做的却是见不得光的事。张叔怎么死的?大理又是怎么回事?你敢说那里面没有你的算计?圣贤教你以直报怨,不是教你以血铺路。更何况——”她声音陡然高了三分,“金国那边带兵的将领,有多少是我昔日的同袍兄弟?当年我在西线为将,西夏犯边,是他们与我同生共死。如今你倒要我在火器底下看着他们烧成灰?”

顾远山霍然站起,双掌一拍石桌:“自古天下更替,哪一朝不是刀兵里滚出来的?周代商,晏代周,唐太宗玄武门杀兄戮弟——后人如何评说?不还是盛世明君?天命所归,岂是私情能左右的!”

顾安冷冷道:“天命所归?周人伐商,说纣王荒淫残暴,可当年所列不过四条罪:听妇人之言、不重祭祀、不重用贵族、重用罪人。到了后世,便多了剖贤人心、焚炙忠良,一条比一条骇人。罪状是一代一代添上去的。胜者写史,败者入土,几百年后那便成了天命。”

“你说大晏取代柴氏是天命,可柴氏末帝可有暴虐之名?不过是孤儿寡母,兵权旁落。你说玄武门是天命,李世民杀兄戮弟,连史官记录都要亲自过目。他若问心无愧,何须改史?”

顾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天命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时,写史那人手抖了抖,笔尖落下来的字罢了。你今日要我助你北伐,便是要我去杀我的兄弟。这一仗,我不打。墨家的人,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顾远山面色铁青,重重一拂袖,桌上碗筷哗啦作响。顾安猛地反手抽刀,陌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闪——李沅蘅一步抢上,双手按住她握刀的手背,低声道:“安儿,你出门前答应过我什么。”刀身卡在鞘口,进退不得。顾安手臂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缓缓将刀按回鞘中,侧过头去,哑声道:“墨家的人,我今日非带走不可。”

父女二人隔桌对峙。

顾远山沉默良久,忽道:“天子剑呢?”

“融了。”

顾远山身子微微一震,缓缓坐回石凳,半晌方道:“墨家的事,你回去与你姊姊商议。突火枪,三五百具足矣。她若应了,我便放人。”

顾安立在原处,望着父亲灯下的侧影。见他白发又添了许多,脊背也不似从前挺直,心头蓦地一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顾远山伸手入怀,摸出一张泛黄信笺,搁在桌上。顾安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甚解其意,便望向李沅蘅。李沅蘅接过来,就着暮色细细看了,低声念道:“鼓角临风悲壮,烽火连空明灭……叔子独千载,名与汉江流。”字字沉郁,读来叫人胸中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她抬眼道:“从前没读过,想来是新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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