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传来一声冷喝:“顾安,退下。”
公孙漱雪立在不远处,身侧墨无鸢短剑出鞘。两柄短剑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完颜承麟脚步顿住,缓缓转身,望着她:“雪儿,你也要拦我?”顿了顿,“当年你把我关进少林寺,我没有怨你。今日你还要挡在我面前?”
公孙漱雪未答,与墨无鸢并肩而立,两柄短剑同时抬起。三人之间,堤岸碎石散落,身后漩涡轰隆作响。
“无鸢!”公孙漱雪一声冷喝。墨无鸢短剑出鞘,青光乍现,掠至她身侧。两柄短剑,一样的路数,一左一右,如同一个人分了身,剑光交错如织,逼得完颜承麟接连后退,背脊已抵住堤岸边缘。公孙漱雪剑尖一挑,挑断了他腕间系着的那根红绳。红绳飘落,打着旋坠入江面回流漩涡之中,眨眼便没了踪影。
完颜承麟侧身去抓,手指堪堪触到绳尾,却落了空。他扑在堤岸边缘,探身去捞——那一瞬,公孙漱雪的短剑已刺入他后心,剑尖透出前胸。
完颜承麟身子一僵,低头望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又看了看江面上那已吞没红绳的漩涡,嘴角牵了一牵,似想说什么,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身子一歪,栽了下去。水花一翻,便归平静。那漩涡仍在一圈一圈地转着,把什么都吞了进去。
公孙漱雪立于堤岸边缘,低头望着那片水面,江风卷起她鬓边碎发,白衣猎猎。她低语了几句,江声浩荡,无人听清。随即自怀中取出一根松枝,握在手中,往前踏了一步,纵身跃下。白衣一闪,江水合拢,连水花也未溅起几许。
墨无鸢扑到堤岸边缘,嘶声喝道:"公孙前辈!"众人闻声回头。顾安心头大震,冲到堤边低头望去,江水浑浊,黑沉沉不见底。她不及多想,双手一撑堤岸,便要往下跳。
李沅蘅从身后一把拽住她手臂,死死拉住:"顾安!"顾安挣了两下,挣不脱,只盯着那片水面,眼眶通红。沈怀南也冲上前来,立在堤边,望着江面,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江面渐平,漩涡已没。顾安与墨无鸢对望,二人眼眶发红,却终究无言了。
左首数百戎兵持刀肃立,右首少林诸僧合十默然。戎兵阵中一名将领越众而出,单膝跪在顾安面前,声音发涩:“顾将军,接下来……”
顾安压住胸中翻涌的悲痛,深吸一口气,扬声喝道:“完颜承麟已死!我以戎军副帅之名下令——各自回北边去,回家!仗打完了!”
这一声贯足内力,在江面上远远荡开。戎兵阵中一阵骚动,甲胄哗啦作响。那将领跪了一瞬,起身挥臂传令。数百戎兵缓缓向北退去,脚步声渐没于夜色。
李沅蘅收剑入鞘,走到玄寂面前,抱拳道:“玄寂大师,方丈的事,今日已了。少林寺的恩怨,便到此为止罢。请大师带弟子们回山,莫再卷入这江边的纷争了。”玄寂抬目望了她一眼,又缓缓移向浅滩中横刀而立的顾安。方才那一战,他看得分明——顾安内力雄浑,刀法沉猛,又正值盛年,自己方才与完颜承麟交手已耗了大半真气,此刻当真再战,胜算渺茫。他沉默片刻,心中权衡一番,终于低诵一声佛号,合十道:“李掌门说得是。恩怨已了,以免再造杀孽。老衲便不再留了。后会有期。”他转身,率着少林僧众沿来路退去,灰衣芒鞋,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横舟坐在轮椅里,望着那一江沉沉的流水,良久不语。过了许久,他哑声道:"远山,渡江之事,已成泡影。采石大败,水师尽没,南边……算是保住了。"
栈桥上的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堤岸那头便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甲胄摩擦,铿锵作响。众人循声望去,堤岸那头一阵甲胄铿锵,百余晏军列队而来,在栈桥前齐齐站定。当先军官目光一扫,见了顾远山和段厉天,当即单膝跪地:“顾先生!段公子!”身后百余名甲士齐刷刷跪倒,甲叶哗啦一声响。顾远山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片跪伏的甲胄,缓缓道:“起来罢。”
张横舟见这架势,心下已是雪亮,这些晏朝官兵不知道埋伏在附近多久,冷笑一声,抓起剑便朝墨无鸢掷了过去。墨无鸢探手接住,低头一看,满目纵横如蚁阵,抬眼望他,神色惊疑不定。
张横舟只低低说了一句:"你收着罢。该归你的,便归你。"
顾远山目光微微一沉,盯着墨无鸢手中那柄剑,缓缓道:"墨姑娘,此物还我。"
墨无鸢握住剑身,不言不动。
顾安见状,皱眉道:"爹爹,张叔既说该沉,便让它沉了是了。一柄剑而已,何苦争这一时。”
顾远山摇了摇头,目光仍不离开那柄剑:"剑身上所刻,乃墨家失传经文。此物若落入旁人之手,徒增祸端;留在我辈手中,方可择人而授,不至于明珠暗投。安儿,你我父女同心。”
墨无鸢将剑往怀中一收,神色清冷,淡淡道:"顾先生,我爹方才说了,该我留的,便该我留着。莫非我爹的话,在您这里也算不得数么?"
栈桥上一时寂然。顾安立在两人之间,眉峰愈锁愈紧。她如何不懂父亲的心思——方才那句"安儿,你我父女同心",她听在耳中时心头一热,可此刻再品,那"同心"二字后面藏着的,分明是一面北伐的大旗。她望着父亲眼中那簇火光,心下忽然了然:他要的还是天子剑。她只冷笑一声,道:"公孙前辈以身止戈,你还要打?"
顾远山目光沉沉,凝望着她,缓缓道:“安儿,随我北伐,收复故土。你娘走的时候,连一口薄棺也未曾置下。顾家满门流放岭南,十不存一。你在北边为将多年,可你骨子里流的,终究是南边的血。朝廷已颁《靖康碑史》,檄文传遍天下,朝野上下,议定北伐,万民同仇。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顾安默然半晌,方道:“爹爹,天下百姓,谁管那龙椅上坐的是谁?南边也好,北边也罢,靖康以来这许多年,全仗着不打仗,才活下命来。朝中那些大人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卷青史。百姓要的,只求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她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李沅蘅按剑而立,墨无鸢临风仍望着江面,沈怀南守着轮椅,张横舟烟斗静搁膝头。她心中忽然一暖,觉得此生所图,也不过是眼前这些人罢了。
“我有家,有兄弟,有亲人。”她收回目光,道“这仗,打不了。”说罢垂手而立,便不再开口。
顾远山沉默良久,蓦地一挥手。
几名晏兵推着张横舟的轮椅,直抵栈桥中央。段厉天横刀在手,刀锋抵住张横舟颈侧,抬眼望向李沅蘅,缓缓道:“秦少英带不走,天子剑也带不走。”
秦少英站起身来。
向明月忽然拔剑出鞘,站到墨无鸢身侧。张横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路数?”向明月低声道:“我父亲生前常说对不起墨家,他欠的,我来还。”
张横舟哈哈一笑:“好小子!老子是混账,儿子倒是一条好汉!”
向明月脸色一变。段厉天冷冷道:“向明月,你今日站到那边去,官家面前,你拿什么话来回?”
秦少英俯身拾起一柄长剑,剑尖垂地,笑道:“段厉天,我与你说了这许多话,你只当耳旁风。今日我一家老小的命都押在这里,你若要,便来取。”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望了望顾远山,又望了望墨无鸢,心中忽然一松。他一生最怕做别人的累赘,此刻见面前的小辈们一个个都要为他拼命,他反倒觉得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他转过头来,朝顾远山咧嘴一笑:“顾远山,你发了毒誓见不了你婆娘,我张横舟可没发过誓。我今日便去见我的了。”话音未落,脖颈往前一送,刀锋入肉。
“张前辈!”李沅蘅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