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船撞上的刹那,干柴散落,火油泼溅,火焰沿船板攀爬而上,瞬间吞没了护卫船的船尾缆绳与帆布。那船正是沈怀南所在的船。
顾安余光瞥见,心口猛地一缩——沈怀南在那边。
她左脚猛地蹬在船舷上,借力向后疾退,肩膀狠狠撞向完颜承麟胸口。完颜承麟不料她忽然弃刀近身,这一撞力道奇猛,竟被撞得气息一滞,退了一步。顾安不等他站稳,拧身便冲向船舷,隔着一丈宽的江水,嘶声喊道:“沈怀南!跳船!”
沈怀南立在船尾,单臂攥着船舷。火舌已舔上身侧缆绳,绳股寸断,绷紧的绳头猛地弹回,啪地抽在他背上。他身子一晃,手一松,栽入江中。空袖管浮了一下,灌满水便往下沉。他独臂划水,可那条空袖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拖着他往下坠,身子一寸一寸没入水中。
顾安纵身跃入江中。江水冰冷,满目灰烬碎木,火屑与断木浮沉交错。她奋力游过那一丈宽的江面,撞开断木与残帆,只盯着沈怀南下沉的方向。
顾安潜入水中,一把抓住他衣领往上提。沈怀南头露出水面,呛了几口水,咳得满脸通红。他睁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口浊水。顾安一手拖着他,一手划水,朝最近的漂浮物游去。
江面上厮杀未歇,箭矢交错横飞,火光映着浓烟。顾安一手抓着沈怀南衣领,一手攀住浮板,两人随浪起落。
弓弦一响。顾安猛地侧身,将沈怀南按向浮板下方,用后背挡住。噗的一声,羽箭钉入左肩,箭杆嗡嗡颤动。她咬牙忍痛,抬眼望去——完颜承麟立于船头,手执长弓,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第二箭擦耳而过,第三箭擦过肋侧,第四箭已钉入右腿。她不待喘息,第五箭射碎浮板边缘,第六箭掠过颈后。箭矢破空之声连绵不绝,顾安在水中左躲右闪,单手划水拖着沈怀南。
浓烟火光中,一艘晏军小船无声钻出,桨入水出,船速极快。墨无鸢俯身抓住顾安手臂,将她提上船板;公孙漱雪同时探身,一把拽起沈怀南。
两人刚落船板,弓弦又响,一箭钉在船舷,箭尾兀自颤动。墨无鸢木桨一翻,挡开第二箭。第三箭擦着公孙漱雪肩头飞过,削落一缕白发,飘入江中。
公孙漱雪缓缓起身,立在船尾,面朝完颜承麟,不声不响将顾安挡在身后。火光映着她的白衣,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站在那里,便如一株独立于江心的寒梅,不动,不避,不言。
完颜承麟弓弦已满,箭镞对准船尾,却看见她沉静的目光,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手指在弦上停了一息,缓缓松了弦,弓身垂下,望着那艘小船滑入浓烟深处,没有再弯弓。
沈怀南长吁一口气,瘫在船板上,喘息着道:“宁国公明知你在完颜承麟身边,还杀他儿子,这……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么?”
顾安没有说话。她低头撕下左袖,咬住布条一端缠紧伤口,血渗出来,染红了齿间。她曾想过待事了,与完颜铮大醉一场,那时以为日子还长,可惜这天不会来了。她抬起头,望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火光,一言不发。
墨无鸢握桨的手指紧了一下。顾安伸手握住那只手,冰凉,微微发颤。她没有松开。
“宁国公做事,只问大局,不问人命。”顾安哑声道。
沈怀南别过脸去,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又替她做事,图什么?”他哑声问。
顾安望着船板上的火光,沉默良久:“图个心安。可我这辈子,怕是安不了了。”
墨无鸢忽然开口:“顾远山未死。他在瓜洲渡。”
顾安身子一震,猛地抬头,半晌才哑声道:“姊姊,你……你说什么?”
“你爹好好活着。我们此去瓜洲渡寻天子剑,他也在那里。剑藏回流之下,潮水不等人,时辰一过便再无踪迹。”
顾安怔怔立着,眼眶泛红,胸口起伏。片刻之间,她猛地转回身来,声音发颤,却字字稳当:“戎兵封锁江面,水路已绝,陆路绕行多耗一日。瓜洲渡凶险万分,我得立刻赶去相助——我也要见爹。”
说罢一把抓过墨无鸢手中的船桨,双臂一振,桨叶破水,舟身便如离弦之箭射入夜色之中。
舟行一炷香,厮杀声渐远。顾安松开桨,任船漂荡,低头看了眼肩头伤处。她靠船板望见疏星,想起完颜铮那张脸。胸口一闷,闭了眼,良久吐出一口气,抓起船桨往南岸划去。
瓜洲者,大江中一沙洲也。自晋唐以降,江流改道,泥沙淤积,渐与北岸相连,遂成南北津渡之要冲。大江至此一分为二,南走京口,北走瓜洲,两股水道分而复合,合而复分,便如双龙盘绕纠缠,激荡出暗流无数。北侧水急而深,南侧水缓而浅,一刚一柔,一急一缓,彼此推挤,互相吞啮,久而久之,遂成一片回流密布、漩涡丛生之险域。船家渡客,人人知其名,却无一人道得清底下究竟如何。
自墨无鸢、公孙漱雪去乱军中把顾安寻来,李沅蘅、张横舟、顾远山与向明月一同便来了瓜洲渡。名剑山庄的来历她自然清楚。当年墨家灭门,向云亭便是合谋之人,虽然后来悔恨病亡,可那条血债,终究不是一死便能勾销的。如今儿子向明月一路跟到瓜洲渡,推着轮椅,恭恭敬敬——这份殷勤,倒教人看不透了。
这条江自岷山雪岭而下,穿三峡,过荆襄,千里奔流至此,汇聚了半壁山河的烟波。而此时此刻,栈桥尽头那两骑踏月而来的身影,也正沿着这江水的来路,一路赶到此处。
李沅蘅定睛一看,段厉天背负刀剑,策马在前,秦少英双手反绑于马鞍之上,被他牵着缰绳拖行而来。秦少英衣袍凌乱,面色灰败。李沅蘅眉头微动,只静静望着那两骑越来越近。
段厉天翻身下马,朝顾远山抱拳道:“顾先生,听闻天子剑已有下落,段某特来效力。”顾远山拍了拍他肩头,二人目光一碰,尽在不言中——这份默契,绝非一日之功。
段厉天目光转向李沅蘅,李沅蘅却不看他,径直走到秦少英马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绳索。秦少英怔了一怔,低声道:“李掌门……”话音未落,段厉天已一步抢上前来,按住李沅蘅手腕,沉声道:“李掌门,段家灭门之冤,我已上达天听,官家亲口应允还我段家一个公道。你李掌门乃大晏子民,官家之意,也要忤逆么?”原来他不在青城山杀秦少英,竟是要将他押来临安,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还他刀剑门一个风光。
李沅蘅神色不动,只将手从段厉天掌中轻轻抽出,淡淡道:“我已应下秦掌门,护青城派周全。答应的事,便不会改。官家那边,我自会去说。”
段厉天面色一沉,解下背后刀剑,沉声道:“李掌门,你我虽非同门,却也算江湖故人。今日你若让开,段某念旧情,不为难你。”
李沅蘅寒霜剑应手出鞘,道:“段公子,你我不同路,何来旧情可念?请吧。”
段厉天不再多言,刀剑齐出。李沅蘅不退反进,寒霜剑斜递,轻点断水刀侧面将刀锋带偏,随即剑脊贴住斩愁剑身往下一压,顺势引开。两招之间,动得不多,却恰到好处。
段厉天连攻十余招,刀剑翻飞如狂风骤雨。李沅蘅不疾不徐,寒霜剑招招抢在他刀势将发未发之际,截其变化,封其去路。斗到酣处,她剑势忽变,三朵剑花同时绽开,分取段厉天咽喉、胸口、小腹。段厉天刀剑齐封堪堪接住,可第三朵之后竟还有第四朵,从刀剑缝隙中无声穿出,点向他手腕。段厉天匆忙撤手,连退两步,正欲重整刀剑再上,栈桥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沉喝:“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顾远山面色沉沉,目光如刀,扫过二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燃香,香头明灭,已烧了大半,他沉声道:“时辰到了。再打下去,剑便再也取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