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心惊的是另一件事——天子剑的剑鞘,她藏在顾府后院的那口水井之中。那是墨家之物,也是天子剑的关键。若那人连皇陵都能摸进来,顾府那口井,又如何挡得住?
两人对视一眼,均知事态紧迫,当下不再多言。顾安提着一口气,墨无鸢忍着胸口的隐痛,二人沿来路疾奔而去。穿石门,踏石阶,钻出那处暗口,翻过围墙,一头没入皇陵外的杂林之中。脚步落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幸而夜风正紧,那声音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顾安奔出数十丈,回头一望,皇陵之上灯火依旧,巡逻的兵卒往来如常,似乎尚未察觉地宫已被盗掘。她这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却不敢停步,拉着墨无鸢又奔了一程,直到那座皇陵被密林遮得严严实实,再看不见了,方才收住脚步,靠在一棵老松上喘气。额上细汗密密沁出,顺着鬓角滚落下来。
墨无鸢弯着腰,扶着树干,气息也有些不匀。她抬起头来,望着顾安,低声道:“你府上的剑鞘——”
顾安打断了她,面色铁青:“顾不了那许多了。”她仰头望了一眼天边,晨光未至,星斗犹寒,一钩残月斜挂西天,冷冷地照着满林寒枝,“先回中都再说。若剑鞘当真被人取走了,那便什么也来不及了。”
她说着已直起身来,拍了拍袖上泥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喃喃道:“但愿那人手脚没那么快。”
二女翻身上马,沿官道疾驰。中都城的轮廓渐渐浮现在眼前。
到得顾府门前,二人翻身下马,不及拴缰便朝府内奔去。刚入院中,便听得后院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密如急雨。顾安抢步穿过月洞门,只见沈怀南正与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那黑衣人一身玄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湛湛的眼睛。身法飘忽如鬼魅,掌法精奇莫测,每一招都暗含佛门降魔之意,掌力沉雄浑厚,武功高出沈怀南何止十倍。但他每一掌都留了三分力,拍到沈怀南身前便收了回去,始终不肯下杀手。沈怀南却寸步不让,单臂挥舞短刀,拼命挡在那口井前,浑身上下已被掌风扫破数处,血迹斑斑,衣衫碎成布条,却咬紧牙关不退半步。
顾安目光一扫,陡然瞥见那黑衣人腰间悬着一支铁笛,笛身乌黑,上刻梅花纹样,笛尾还系着一枚兔子玉佩——正是她的笛子。
她脱口喝道:“张汇!”
那黑衣人身形猛地一顿,掌法也缓了一缓。便在这一瞬,顾安已欺身而上,背后陌刀应手出鞘,刀光一闪,拦腰斩去。黑衣人回身一掌,掌力雄浑,拍在刀身侧面,借力斜飘出去。这一掌运足了力道,却不敢硬接刀刃,只敢以巧劲卸开刀势。即便如此,陌刀重逾数十斤,顾安又是全力劈出,刀上那股沉雄力道仍震得他手臂酸麻,连退四步方才站稳,胸口气血翻涌,面具之下呼吸已乱了。论真实功夫,顾安到底在他之上。
但黑衣人随即摘下腰间铁笛,横在身前。顾安见了那笛子,心头猛地一紧,第二刀便再也递不出去了。陌刀乃玄铁所铸,与那铁笛同出一脉,削铁如泥。她若全力劈下,笛子必然断为两截。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如何下得去手?
黑衣人瞧出她的犹豫,铁笛一横,以笛作棒,使的竟是少林"达摩杖法"。这路杖法本是少林不传之秘,以棍棒施展,大开大合,凌厉狠辣。此人以铁笛代杖,虽短了一截,劲力却不减分毫,招招往顾安刀锋上递来。顾安处处掣肘,生怕伤了笛子,刀法便如缚了手脚一般,只得以刀背格挡,不敢以刃相迎。墨无鸢在一旁看得分明,短剑出鞘,身如飞燕,自侧翼刺向黑衣人肋下。黑衣人腹背受敌,左手铁笛架住顾安的刀背,手腕一翻,以笛身黏住刀势,右手屈指一弹,一记"拈花指"破空而出,正中墨无鸢的剑尖。只听"叮"的一声清响,墨无鸢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一麻,短剑险些脱手。她急忙拧腕撤剑,退了半步,面色微微一变。
黑衣人趁这一瞬间隙,铁笛倏地收回,使出一招"仙人指路",笛尖如枪,直取顾安咽喉。顾安侧头避过,陌刀横扫,却被他一个倒翻避开,脚尖在假山石上一点,又欺身回来。三人在这方寸之间的后院中翻翻滚滚拆了二十余招,刀光笛影,剑气掌风,打得尘土激扬。顾安虽武功占优,却因爱惜那笛子,始终不敢发力,刀法越使越缚手缚脚,竟被他缠得脱身不得,心中又急又怒,偏偏无计可施。
正斗到酣处,那黑衣人忽然虚晃一掌,逼退顾安,右手一扬,将铁笛猛地朝井中掷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随即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顾安脸色骤变,抢到井口探身望去,井底铁盒盖子敞着,天子剑鞘已不翼而飞,铁笛孤零零躺在空盒盖上。
剑鞘被取走了。
黑衣人趁着顾安分神之际,一掌拍出。这一掌运足了十成劲力,正中墨无鸢肩头。墨无鸢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之上。黑衣人足尖一点,掠上墙头,回头深深看了顾安一眼,目光中似有几分歉疚,又似有几分决绝,随即翻身跃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怀南跌坐在地,浑身是血,衣衫尽碎,却咧嘴笑道:“你们……总算回来了。那王八蛋功夫太高,我打不过他,只能挡在井口前不让路。”
顾安仍怔怔出神,脸色铁青。那人用的是少林武功,掌法正宗,内力深厚,却以笛子为质,逼她处处留手。他取走了剑鞘,却把笛子还了回来——他到底是敌是友?
她探身将铁笛从井底捞了上来。
沈怀南喘了几口气,挣扎着坐直了些,道:“我听见后院水声,出来一看,他正趴在井口打水。我上前拦他,他功夫太高,我连他衣角都摸不着。但他始终不肯伤我,每一掌都留了力。我只好豁出命去挡在井口前面,他打了我七八掌,我都不让路。后来他大约嫌我烦了,一掌把我震开,弯腰伸手便取了剑鞘。我刚爬起来,你们就回来了。”
顾安听他中气尚足,不似受了内伤的模样,点头道:“自己包扎。”转头拉起墨无鸢的手腕,见她嘴角血迹未干,低声道,“撑不撑得住?”
墨无鸢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不妨事。”
顾安不再多言,二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趁着夜色未尽,朝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到得宫墙外,顾安带着墨无鸢摸到一处荒僻所在,掀开杂物,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二人弯腰钻了进去,暗道逼仄,一前一后摸索前行。
墨无鸢在黑暗中低声道:“这条暗道你何时发现的?”
顾安头也不回:“小时候挖的,原先只有我知道,后来带蘅儿来过,现在你也知道了。”
约莫一盏茶工夫,顾安伸手摸到顶上一块木板,运力向上一推,但听“咔”的一声轻响,头顶露出一个小方洞口。顾安探身而出,回手拉了墨无鸢一把。
二人站定,顾安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拉着墨无鸢闪身而出。暗室之外是一条狭长的夹道,两旁高墙森森。
顾安对这条路径烂熟于心,带着墨无鸢沿墙根疾走。每到拐角处便先探出头去,瞧见巡夜的禁军刚过,便一招手。墨无鸢问道:“你每晚都来?”
顾安低声道:“连着来了十几夜。大安殿前后换了四拨守卫,什么时辰换防、多少人、走哪条路,摸得清清楚楚。”
穿过一道月门,绕过一座假山,避开两拨巡逻侍卫,大安殿的飞檐翘角便映入眼帘。
顾安低声道:“快到了。”
墨无鸢抬眼望了望那重檐庑殿:“你怎知她一定藏在大安殿?”
顾安道:“阿珏这个人,最信不过别人。密诏这种东西,她绝不会交到第二个人手里。中都城里能让她放心的地方不多,大安殿是她每日上朝必经之处,日日从底下走过,抬头就能看见——她要的就是这种‘明明在眼前,偏偏看不见’。”
墨无鸢沉默片刻:“你倒了解她。”
顾安没接话,只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