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澄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沅蘅上前一步,抱拳道:“花婆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婆婆叹了口气,将花枝搁于膝上,缓缓道:“段厉天拿了南朝国书,又握有段氏皇族秘辛。老身若不助他,大理百年平静便要毁于一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妙澄身上,“他要的,是妙澄从高丽带回的那卷《靖康稗史》。如今妙澄已默写完了,他携了东西走了。人,老身也放了。你们要怨,便怨老身罢。”
李沅蘅转向妙澄,抱拳道:“师太,那卷书……”
妙澄低着头,沉默良久。那沉默便如一弦绷紧之弓,悬了半晌,方才缓缓松开,低声道:“那卷书里,载的是靖康年间汴京沦陷、晏室北迁的旧事。帝姬、王妃、宗室女子,被戎人掳去,受尽凌辱,明码标价,押送北上……那些事,史官不敢书,百姓不敢传,可那卷书里,记得清清楚楚。”
她声音极平,平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全不相干之事。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教精舍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心头一寒。
“贫尼当年从高丽携此卷归来,藏于观音阁中,便是想让它永不见天日。那段往事太过惨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段厉天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非要取这卷书,说是要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
李沅蘅心中一凛。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瞧什么?瞧戎人的残暴,瞧晏室的屈辱,瞧那一段谁都不愿再提的往事。这卷书若真到了临安,江南士林之怒便有了出口,官家北伐便有了借口。
诸云舒哼了一声,扬眉道:“那厮口口声声说什么太祖血脉、复国大业,依小爷看,不过是拿祖宗的旗号替自己脸上贴金。他要那卷书,怕也不是为了给天下人看,是想拿去南朝邀功请赏罢?”
妙澄轻轻拉了拉她衣袖,低声道:“云舒。”诸云舒这才住了口,却仍是一脸不忿。
诸良脸色铁青,须发皆张,猛地一跺脚,沉声道:“走!先回点苍派!”伸手去拉诸云舒,诸云舒却侧身一让,回头看了妙澄一眼,低声道:“妙澄,咱们走。”
妙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诸云舒扶着她,二人并肩往外行去。诸良跟在后头,脸色阴沉,目光在女儿与妙澄之间转了几转,终究没有开口。
李沅蘅朝花婆婆抱了抱拳,转身跟了上去。身后花婆婆的声音缓缓传来,低沉而疲倦:“老身对不住你们。可大理百年平静,不能毁在老身手里。”
李沅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出了精舍。
月光下,诸云舒扶着妙澄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浑不似被囚数日之人。诸良跟在最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李沅蘅勒住缰绳,仰头望月,心中忽然想起顾安——那傻子此刻在中都,可知南边将起战火了?她轻轻摇头,将这念头按下,催马赶上队伍。
行至岔路口,她勒住马,朝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须往天龙寺一行,有几句话要交代。交代完了,便回大晏去。就此别过。”
诸良点了点头,拱手道:“李掌门一路保重。”
诸云舒却拨马凑了过来,一把拉住李沅蘅的衣袖,低声道:“李掌门,你……这便走了?”眼中竟有几分不舍。
李沅蘅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正要拨转马头,却又停住,转向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有一言,本不当讲,却还是不吐不快。”
诸良目光一凝。
李沅蘅道:“令爱之事,诸掌门莫要逼得太紧。有些路,越是拦阻,她越是走得决绝。”
诸良面色微变,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李掌门,你与顾将军之事,老夫早有耳闻。你是衡山掌门,顾将军是守襄阳的英雄,江湖上纵有闲言碎语,谁又敢闹到你们面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云舒不一样。她还小,没有那么大的名头,也没有那么高的武功。这条路,她扛不住。”
李沅蘅没有接口。
诸云舒却忽然扬起下巴,朗声道:“扛不住?我偏要扛。我诸云舒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她转头望向父亲,目光清亮如刀,一字一句地道,“爹,你等着瞧。我好好练功,好好做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不管我是男是女,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诸良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沅蘅已伸手在诸云舒头顶轻轻一拍,淡淡道:“说得好。”
诸云舒一怔,抬眼望她,眼眶微红,却咬紧了嘴唇,硬生生没让泪珠滚落。李沅蘅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朝诸良抱了抱拳,策马沿湖边官道,径向天龙寺而去。
李沅蘅南行未远,忽闻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望,一名听风阁暗探策马而来,至近前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信,双手呈上。
李沅蘅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指尖所触,细腻柔滑,竟是薛涛笺。她微微一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下雪亮——这分明是沈怀南的手笔,顾安那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薛涛笺、什么小红楼。
低头细看纸上字迹,却是前人两句旧词:
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那字迹比信封上端正了许多,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少有的郑重。李沅蘅瞧了一遍,又瞧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也不知是叹是笑。她将信纸折了又折,贴身纳入怀中,轻轻吁了口气,方才催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