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解衣躺下,又沉沉睡去,终夜不醒。
窗外栀子花落,满园幽香。
马车停在班荆馆门前。完颜珏下了车,身后随从抬着木箱,一箱一箱往院里搬,箱子上贴着封条,瞧着分量不轻。
顾安见了,笑道:“阵仗倒大。怎么,又来做使者?”
完颜珏不答,径自往里走。
顾安跟了上去:“殿下,你伤好了?”
完颜珏转过身,伸手扯下顾安嘴里的松枝,随手一抛。
“闭嘴。”
顾安也不恼,笑道:“青竹没了?”
完颜珏横了她一眼,道:“仗打完了,没那么多讲究。”
顾安心道:好势利的女人。仗打完了,连根青竹都舍不得给了。
松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言语。
完颜珏说罢,带着侍从往西厢去了。
黄内侍特地到顾安房中,打了个千儿,笑道:“圣上说了,顾大人务必赏光。”
顾安点了点头。
黄内侍又笑了笑,转身去了。
聚景园在清波门外,濒临西湖。时值五月,柳浪深深,莺声渐老,园中寂静,正合私议。马车进了园门,在一处楼阁前停下。楼名聚远,高三层,飞檐翘角。登楼望去,西湖如鉴,孤山如黛。暮色四合,湖上起了薄雾。
赵昚已在楼上,只带一名内侍。楼中不设长桌,每人面前一张小食案,上铺锦茵。公孙兰坐于赵昚身侧偏后。完颜珏、顾安、李沅蘅依次入席,各自在案后坐了。内侍斟了酒,退到楼下。楼上只剩五人,湖风穿堂,宫灯轻晃。
赵昚端起酒杯,道:“今日无外人。朕有几件事要说。”饮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李沅蘅。
李沅蘅站起身来,抱拳道:“圣上,臣请辞殿前都虞候之职。”
赵昚道:“为何?”
李沅蘅道:“臣是江湖人,做不得朝廷的官。圣上的恩典,臣领了。官衔和赏赐,臣受不起。”
赵昚沉默片刻,看向公孙兰。公孙兰道:“圣上,衡山弟子在襄阳阵亡二十四人,李掌门不曾向朝廷要过一文钱。如今仗打完了,她想回衡山守她的山门。圣上若真心赏她,便准了她罢。”
赵昚沉吟半晌,道:“准了。官衔收回,赏赐不退。衡山派忠勇可嘉,朕记在心里。”
李沅蘅抱拳道:“谢圣上。”坐了回去。
赵昚转向完颜珏,道:“四州的事,朕可以不要。但襄阳要有人守。”
完颜珏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放在赵昚面前,道:“圣上先看看这个。”
赵昚展开黄绫,看了一遍,脸上微微变色,抬起头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顾安正望着远处西湖,苏堤横卧湖上,暮色中只剩一道淡淡的墨痕。赵昚将黄绫合上,还给完颜珏。完颜珏接过,收入袖中,退回座位,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李沅蘅端着酒杯,登时了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赵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襄阳要有人守。你推荐一个人罢。”
顾安道:“向南凤。”
赵昚点了点头,又斟了两杯酒,站起身来,双手各执一杯,一杯递向顾安,一杯递向完颜珏,道:“朕敬你们二人。”
顾安和完颜珏起身接过,三人对饮而尽。赵昚放下酒杯,欲言又止,终于只说了句:“你们好自为之。”转身下楼。内侍连忙跟了上去。
湖上传来橹声,欸乃一声,小舟没入雾中,不见了。
楼上只剩公孙兰、完颜珏、顾安、李沅蘅四人。
顾安夹了一筷醋鱼,道:“在漳州时遇到一位前辈,公孙漱雪,你可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