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当夜,华裕清带着弟子们在城头走了一圈,东看看,西问问,问了些守城的事,什么城防如何、粮草如何、兵员如何,问得仔细。赵叔平一一答了,答得满头是汗。
次日一早,华裕清却带着弟子们收拾行装,打包袱,捆行李,忙得不亦乐乎。
顾安下了城,看着他。
华裕清抱拳道:“顾将军,老夫思来想去,单凭我青云剑派二三十人,留在这里也无大用。不如让贫道突围出去,到江南搬救兵——”
“粮留下。”顾安打断了他,“人可以走。”
华裕清笑了笑,抱拳一揖,转身便走,脚步轻快。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站在水门边上,望着城下蒙古人的连营,站了很久。江风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弟子们在船上等他,有人喊了一声“师父”。
华裕清没有动。
他忽然转过身,走了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安。
“这是老夫来之前谈好的几家。他们答应出粮,运往襄阳。老夫若是到不了江南,顾将军另派人去。”
顾安抬起头,看着他。
华裕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转向李沅蘅,抱了抱拳,道:“沅蘅,衡山派百年基业,实属不易,保重。”
李沅蘅微微点头,道:“华师叔一路顺风。青云剑派在江南的产业,想来也不容易。师叔既然不愿意留在襄阳,那便好好守着那些产业罢。”
华裕清笑容不变,只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抱拳道:“沅蘅说的是。”转身上船,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三艘船驶出水门,顺流而下,渐渐变成三个小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赵叔平望着那三艘船渐渐远去,摇了摇头,道:“这人,倒是实在。”
顾安笑了笑,没答话。李沅蘅站在她身侧,望着江面,没有说话。
后来有消息从江南传来。华裕清果然到了临安,果然又运了一批粮北上。只是蒙古人围得太紧,汉水被封锁得铁桶一般,那批粮终究没能进襄阳。
但那是后话了。
有了一批粮,襄阳城中喘了口气。顾安亲自指挥,米中掺水,按需发放,一人一碗,不多不少。士卒们端着碗,蹲在城墙根下,一口一口地喝,谁也不说话。
此后数日,顾安每夜出城烧粮。不许人跟。李破斧要跟,她瞪了一眼,李破斧便不敢动了。墨无鸢要跟,她道:“你看好火枪。”墨无鸢便不言语了。
她烧粮仓,烧草料场,烧帐篷。烧着了便回来,烧不着也回来。陌刀不曾离手,竹枝不曾离口。城头士卒远远望见那骑黑马从火光里冲出来,马鬃被烧焦了一半,便放下吊桥等着,门开一线,黑马一跃而入。
她心知烧粮不过是障眼法。
每夜烧完了,她都不急着走。蒙古人忙着救火,营中乱成一团,人喊马嘶,她便趁着火光与混乱,摸到蒙古人营边的灰烬堆里,蹲下身来,翻找那些烧过的羊骨头。
到第三夜上,李破斧又跟了上来。顾安叫他回去,他不应,梗着脖子道:“小顾师傅,我十六了。”
顾安看了他一眼,道:“你掌门师姐可知道?”
李破斧低声道:“还没说。”
“去说了再来。”
李破斧跑到东段城墙。李沅蘅借了月色瞧他,见这少年身量竟已与自己齐头,肩膀也宽了,下巴也方了,想当初他刚上山时,瘦得像根竹竿,才及她肩高。此刻他抿着嘴,眉宇间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劲儿,倒与顾安有几分相似。李沅蘅瞧了半晌,点了点头。
李破斧跑回城门口。顾安接过他的陌刀,用麻绳将刀柄与他右手缠在一起,打了死结,道:“刀在人在。”李破斧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两骑驰出。
这一夜烧的是前锋粮仓。顾安使刀背砸人,一下一个,干净利落。李破斧跟在后面有样学样,砸倒了四五个,手腕震得发麻,却不吭声。粮仓烧起来,火光冲天,热浪逼人。蒙古人乱作一团,顾安却拨马转向营边灰烬堆,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翻找。李破斧跟在身后,满手是血,不知她翻什么,却也不问,只持刀守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回至城下,顾安割断麻绳。李破斧掌心血肉模糊,皮肉翻卷,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顾师傅,我明天还去!”顾安看了他一眼,道:“去把手包了。”李破斧抱着刀跑了十几步,回头喊道:“我砸了五个!”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此后每夜,李破斧都跟着。顾安烧粮,他便烧粮;顾安砸人,他便砸人;顾安蹲在灰烬堆里翻骨头,他便持刀守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四周。他不知那些骨头有什么用,但小顾师傅要做的事,总有道理。
一连数夜,搜来的骨头堆了大半筐,堆在城楼角落里。白日里顾安便蹲在城楼一角,将骨头一块块摆出来,对着光亮端详裂纹的走向、深浅、疏密。李破斧蹲在一旁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墨无鸢也凑过来,看了几日,忍不住道:“你看得懂?”
顾安叼着竹枝,道:“起初看不懂。看了几日,便懂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