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火把一支支亮了起来。初时稀稀落落,像是谁在黑纸上戳了几个窟窿,转眼之间便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火光里人影攒动,马匹嘶鸣,旌旗如林,甲胄的冷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铁青色。
蒙古人的阵势与晏军大不相同。
当先的是一排轻骑,人人身披薄甲,腰悬弯刀,手执角弓,马鞍旁挂着箭壶,壶中密密插着三四十支箭。他们不持盾,不握枪,只仗着马快弓强,射完便走,走了又来,飘忽如风,叫人防不胜防。
轻骑之后,黑压压一片步卒,各执长矛、短斧、铁骨朵。
步卒后面,才是重甲骑兵。连人带马都披着铁甲,只露出四蹄和双眼,骑士手持狼牙棒,棒上铁刺森然,冲锋起来便如一道铁墙压过来,挡者披靡。
阵线最深处,九斿白纛高高竖起,夜风中猎猎翻飞。那是大汗的旗号,白纛所在,便是中军所在。火光映照下,那白纛忽隐忽现,像一只眼睛,冷冷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蒙古号角又响。这一回比先前更急、更短,一声接着一声,催命也似,震得人心里发慌。
顾安握紧陌刀。
完颜珏侧身望了城下一眼,低声道:“不是来打的。”
话音未落,城下火把忽然向两边分开,一骑白马从阵中驰出。马上是个文官,手举白旗,在护城河对岸勒住了马,仰头望着城头,朗声道:“城上听着!大汗有令:开城投降,守将不杀,士卒不杀,百姓不杀!襄阳节度使之位,仍是你的!大汗说你是人才,不忍杀你!若不肯降,城破之后,鸡犬不留!大汗金口,说了便算!”
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得老远,字字清晰。城头上一片寂静,只听得火把噼啪作响。
那文官又道:“顾将军,你可想好了——”
顾安偏过头,对完颜珏道:“你怎么看?”
完颜珏不答。伸手从墨无鸢手中拿过火折子,吹着了,凑上顾安手中火枪的引线。引线嗤嗤燃着,火花窜进筒里,一股硫磺气扑鼻而来。
顾安将枪口对准城下那骑白马。
轰的一声。
火光一闪,白烟喷出。那文官身子晃了晃,栽下马去,白旗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浆。白马长嘶一声,拨头便跑,蹄声嗒嗒,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城头上一片死寂。过了片刻,不知是谁低低叫了一声好,随即又没了声息。
顾安将火枪搁在垛口上,朝城下朗声道:“要城不要?要便来取。”
话音未落,号角声起。
磨盘大的石块呼啸而来,砸在城墙上,轰然巨响,砖石崩飞,整座城墙都在颤抖,脚下的城砖也在微微跳动。石块一轮接着一轮,垛口被砸得稀烂,雉堞塌了大半,碎石崩得到处都是。
蒙古人的投石机与晏军不同。晏军用的是单梢砲,蒙古人用的却是双梢砲,甚至九梢砲,需数十人乃至上百人同时拉拽,射程更远,石弹更重。一块巨石飞来,砸在城楼上,木屑纷飞,梁柱断裂,半边城楼塌了下去,尘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年轻士卒刚搭上箭,石块砸在他身侧的垛口上,碎砖崩了一脸,满脸是血。他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却不瞧一眼,重新搭箭,继续瞄准。
士卒们蹲在城墙根下,碎石打在背上,生疼生疼的。有人被砸中了,一声不吭便倒了下去,旁边的人来不及看,也来不及哭,只把身子压得更低,盼着下一块石头别落在自己头上。
石块刚停,云梯便上来了。一架接着一架,搭上城墙,铁钩死死扣住残破的垛口,蒙古兵口咬弯刀,手足并用,黑压压地攀援而上,如蚁附墙,密密麻麻。蒙古人的云梯与晏军不同,梯顶有铁钩,一旦搭上便推不开;梯脚有铁钉,钉入土中便挪不动。一架云梯上来,便是一道夺命的通道,推不开,挪不动,只有拿命去堵。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卒蹲在垛口后面,等云梯搭了上来,不慌不忙端碗水喝了,擦擦嘴,这才抓起刀站起身来。旁边的年轻人急得直瞪眼,他道:“急什么?要死也不差这一口水。”
顾安守在正中间。陌刀横扫,一架云梯上三名蒙古兵齐胸而断,鲜血喷溅,梯子也断成两截,连着上面的兵一起摔下城去。又一架搭上来,她一刀劈断梯梁,连人带梯削了下去,惨叫声在半空中拉得老长。蒙古兵源源不断涌上,她一刀一刀砍,一架一架断,刀锋过处,竟无一合之敌。
几个士卒缩在她身后,看她陌刀横扫,心里踏实了些。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却都往她那边靠了靠。
完颜珏守在她身侧。弯刀短,近战快,翻上来的蒙古兵还没站稳,便已倒在她刀下。两人一左一右,一刀一弯,配合得天衣无缝——顾安砍远处的云梯,完颜珏杀近身的敌兵,谁也顾不上说话,却谁都知道对方在哪里。
李沅蘅在东段。寒霜剑出鞘,青光暴涨,剑锋过处,蒙古兵连人带刀摔下城去。她不守垛口,只斩云梯,剑锋削过,梯梁齐崭崭断开,如切豆腐一般。衡山弟子守在她两侧,长剑织成一道密网,将爬上垛口的蒙古兵尽数绞杀,剑光霍霍,血雾弥漫。
滚木礌石打光了。士卒们用长枪捅,用刀砍,用拳头砸。刀断了捡地上的,刀卷了用刀背,刀背也卷了便抱着蒙古兵一起滚下城去。城头倒了许多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不动了。活着的人没工夫看,也没工夫哭——蒙古兵还在往上爬,一架云梯断了,两架断了,三架、四架、五架,可后面的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攻了半个时辰,蒙古人退了一波。还没等城头喘口气,又一波涌了上来。退了又来,来了又退,轮番不断,直如潮水拍岸,前浪未消,后浪已至,仿佛永远杀不完。
但这一夜之后,蒙古人便不再攻了。
顾安拄刀立在城头,望着蒙古人退去的方向,心中蓦地一沉。她转头去看墨无鸢,墨无鸢也正望着她。二人目光一触,都是面色微变——她们曾在蒙古军中待过,怎会不知这是围城打援的计策?先以猛攻疲敌,再围而不打,专等四方援军来送死。
顾安守了一夜,蒙古军果然没有来。
次日天亮,城外已换了模样。壕沟纵横,栅栏林立,土城渐起。蒙古兵只围不打,几万人马将襄阳城裹得铁桶相似,如一条巨蟒缠住了猎物,不咬,只是慢慢收紧。援军来了一趟又一趟,远远望见那片壕沟栅栏,便知冲不进去。有的掉头走了,有的硬着头皮往前闯,被蒙古骑兵截住,杀了个干干净净。襄阳城变成了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顾安站在城头远眺,忽见远处山丘上立着一队人马,并不插旗。为首一人白甲白马,晨光中白得发亮。顾安心下蓦地一凛——那身影、那骨架、那骑马的姿态,甚至微微昂着头的样子,都与她当年在蒙古军营中见过的成吉思汗有八九分相似,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不用问也知道,那便是如今的蒙古大汗——蒙哥。
围到第三日上,城下驰来一骑。那骑到护城河对岸勒住马,将一个油纸包搁在地上,拨马便回,也不喊话,也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