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一片寂然。唯闻雨声,哗哗不止。
一百二十六名弟子,无一人说话,无一人后退。
前排一青年弟子抱拳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余众一齐抱拳,齐声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李沅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她转过身,朝正殿行去。身后一百二十六人列队相随,靴子踏在雨水之中,踏踏有声,整整齐齐。
李慕立于正殿檐下,拄竹杖,望雨幕中行来的李沅蘅及身后一百二十六人。他甚么也没说,只将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身入殿。
那两只猫蹲在廊下,挨着,望着雨里的人,始终未去。
襄阳的消息传出去后,各派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顾安大多不见,只教赵叔平挡了。
这一日,青城派捎了一封信来。顾安拆开,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所书——“顾将军安好。我爹说您是大英雄。我长大了也要学刀法。秦少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顾安看了一阵,将信折好,揣进怀里。
陆陆续续还有人來,有送药的,有送粮的,有送兵器的。顾安一一见了,东西留下,人大多劝了回去。城门口堆满了各处送来的米粮、布匹、药材,堆得像小山一般。赵叔平领着几个文书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顾安将赵叔平唤到跟前,道:“再来人,便说我军务繁忙。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不劳他们动刀动枪。东西留下,人请回。”
赵叔平连连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了。
顾安转过身,往城头走去。走出两步,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那是彩蝶衣叫人代笔的,字迹工整,语气却凶得紧:“照顾好江吟,不然拿你是问。”末尾画了一朵花。
顾安看了一眼,将信折好,揣回怀里,抬起头来。完颜珏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药碗,不知是刚喝完还是尚未喝。二人对视一瞬。顾安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城头走去。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也没有说话。
顾安上了城头,站在垛口之前。
暮色渐浓。风从北边吹来,她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一动不动。
远处蹄声杂沓,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走来,约莫三四十人,当先一人骑着青骢马,青衫,腰悬寒霜剑。城头灯笼照着,正是李沅蘅。身后三十六名弟子,腰悬长剑,步伐整齐,虽衣上沾尘,却不显疲态。顾安心下一紧。
赵叔平迎上前去,抱拳道:“敢问女侠尊姓大名,哪门哪派?”
李沅蘅翻身下马,道:“衡山李沅蘅。”
赵叔平手一抖,小本子险些落地,慌忙捧住,结结巴巴道:“李……李掌门?可是那位殿前都虞候?”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虚名罢了。”
赵叔平倒吸一口凉气,又问人数物资,一一记了,躬着腰连说“李掌门辛苦”。李沅蘅牵着马正要入城,赵叔平往她面前一拦,低声道:“顾将军有令,物资留下,为保安全,各派弟子还请回山。顾将军说了,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
李沅蘅听了,并不动怒,只点了点头,道:“赵大人好意,衡山派心领了。只是襄阳危急,衡山弟子既已到此,断无转身回去的道理。”顿了顿,又道:“赵大人若要拦,只管把顾将军的军令搬出来。只是我既来了,便不打算回去。赵大人为难,回头我自与顾将军分说。”
赵叔平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顾安在城头上望见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她暗暗好笑,又暗暗叫苦,招手叫过一个士兵,道:“去告诉赵叔平,这人他拦不住,让她进来。”
士兵得令,奔下城头,附耳说了几句。赵叔平如释重负,连连拱手退开。李沅蘅拱了拱手,牵马入城。三十六名弟子鱼贯而入。城门口几个守卒见了这阵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握枪的手紧了紧。
走到城门洞下,李沅蘅抬起头,望了一眼城头。二人目光一触,顾安连忙蹲下,缩在城墙后面。等了半晌,悄悄探出头从垛口缝隙里往下望,李沅蘅已不见了。
王坚一怔,道:“顾将军,怎么了?”
顾安直起身子,干咳一声,道:“腿酸了。”说罢,转身便走了。
李沅蘅进了城,将马拴在营房前,卸下行装,分派弟子守城。三十六人分作三班,轮值上城。她自己在城墙根下寻了一间破屋,将行李安置了。
李破斧站在门口,踌躇半晌,道:“掌门师姐,我去瞧瞧小顾师傅。你同去么?”
李沅蘅摇了摇头。
李破斧便不再多言,抱拳道:“我去也。”转身去了。
李沅蘅将寒霜剑搁在手边,和衣躺下。屋里黑沉沉的,外头士卒往来走动,脚步声杂沓。她取下水囊,喝了一口酒。袖口滑了上去,露出腕上的青色头绳,磨得起了毛边。她将袖口拉下,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