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使跪在丹陛下,双手捧着捷报,朗声念了一遍。念到“斩首万级,焚营数十里,敌酋授首”时,赵昚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茶汤晃了晃,将溢未溢。他放下茶盏,道:“再念一遍。”
信使又念了一遍。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赵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幅舆图上,襄阳城的位置已被手指摩挲得发白。他摆了摆手,信使叩头退出。
窗外,临安城正是梅雨时节。雨丝细细密密,打在廊外的竹叶上,沙沙的,殿外已是一片水雾。
赵昚望着那片雨,什么也没说。
史弥远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道:“顾安此人,倒有些本事。”
赵昚没有接话。
公孙兰站在御书房外,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她从半掩的窗缝里看了片刻,默不作声。
三日后,朝廷的封赏下来了。顾安不接,称病不见。
完颜珏在帐中接的旨。她腰侧的伤还没好全,靠在软榻上,紫袍松散,长发垂在肩侧。内侍念完旨意,她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内侍退下后,她从榻上起身,将那卷黄绫展开看了看,又合拢了放在几上。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襄阳城的轮廓。暮色中,城墙上一片忙碌,那个身影在垛口间时隐时现。她看了一阵,转身进了帐。
顾安端了药进来。
完颜珏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碗药,又偏回去了。
“喝了。”顾安道。
完颜珏不答。
顾安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搁在几上,道:“不喝伤好不了。”
完颜珏依然不答,伸手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些。
顾安看着她,没有动。过了片刻,又将药碗端起来,凑到她面前。
完颜珏闭上眼。
顾安道:“阿珏。”
完颜珏不应。
顾安又道:“九公主。”
完颜珏还是不应。
顾安沉默了片刻,道:“殿下。”
完颜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怒,只有倦意,和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碗底磕在几上,嗒的一声。
顾安伸手将空碗拿过来,搁在几上。
完颜珏道:“那夜你开城门,不怕?”
顾安道:“怕什么?”
完颜珏看着她。顾安也看着她。
过了片刻,完颜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她躺下去,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顾安在榻边坐了片刻,站起身来,端着空碗出去了。
完颜珏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睁开眼,望着帐顶。帐外风声呜咽,闷沉不散。她望了很久,才又合上了眼。
临安城下了一场雨。
御书房里点着灯。赵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襄阳城北的蒙古兵旗已经擦干净了。他望着那片空白,一动不动。内侍进来换茶,见他不动,也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赵昚忽然道:“公孙夫人在哪里?”
内侍躬身道:“回圣上,夫人在宁国夫人府。”
赵昚沉默片刻,道:“去请她来。”
内侍应声去了。赵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他没有推窗,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