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门裂开,轻骑冲了出来。约莫三百骑,身披薄甲,腰悬弯刀,手执角弓。绕着城根奔驰,一边跑一边放箭。箭从侧面来,专射垛口后面的守军。好几个士卒中箭倒地,抱着箭杆打滚。一个老兵被射穿喉咙,喉头咯咯作响,血沫子从箭杆边上往外涌,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安提着陌刀跑到南墙,那队骑兵已经绕过去了。她一刀砍在垛口上,火星四溅,恨得牙痒。
轻骑绕了一圈,回到阵中。过不多时,又从北边冒了出来,箭如雨下。这便是蒙古人的打法——不跟你硬拼,专打你的软肋。东边咬一口,西边咬一口,等你顾此失彼、筋疲力尽,他再一口把你吞了。
云梯又架上来了。滚木礌石快用完了,粪水也浇得差不多了。士卒们累得手臂发软,有的连刀都举不起来,靠在垛口上喘气。几个老兵连滚带爬地去搬最后一轮礌石,石头滚下去,砸翻一架云梯,人也跟着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架云梯上忽然跳上来三个签军,穿着晏军旧甲,一看就是俘虏来的汉人。上了城头便红了眼,见人就砍。两个守军措手不及,被砍翻在地。顾安回身一刀,将当先一个劈下城去。刀锋不停,横着削向第二个——那人举刀来架,弯刀断成两截,半边肩膀连骨头带肉削飞了。第三个转身就往下跳,顾安一刀砍在垛口上,砖屑纷飞,堪堪削掉他一只靴底。
她拄着刀喘了口气。刀身上全是血,滑腻腻的,刀柄像握着一根浸了油的木棍。她在袍角上擦了擦,重新握紧。
赵叔平跌跌撞撞跑过来,脸白得像纸,袍子上全是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顾安没看他,也懒得问。
城下号角又响了,这一次很长,很沉,呜呜咽咽的,像一头老牛在叫。
收兵的号。
签军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扛梯子的扔了梯子就跑,爬到一半的往下跳,摔断腿的也不管,一瘸一拐地往浮桥上爬。督战的蒙古人收了刀,拨转马头,先走了。城下丢下一地的伤兵,有的惨叫,有的呻吟,有的扯着嗓子喊“也速该”——蒙古话,喊的是救命。
城上的士卒不追。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趴在尸体上哭。哭声不大,哼哼唧唧的,像是受了伤的狗在叫。
顾安拄着陌刀,站在城头中央,忽然喝道:“起来!”
几个瘫坐的士卒怔了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靠在垛口上的直起身子。趴在尸体上哭的那个抬起头,满脸是泪,鼻子里挂着鼻涕。
顾安望着他们,说:“蒙古人没退。只是回去吃饭。”
她拄着刀,从城头这头走到那头。靴子踩在血泊里,吧唧吧唧的。经过谁身边,谁便低下头,不敢看她。
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站定了。
“清点人数。伤了的抬下去。死了的先搁着。”
没有人动。
顾安将陌刀往地上一拄,刀柄撞在城砖上,当的一声。
“没听见?”
赵叔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吆喝。士卒们动了起来,抬伤兵的抬伤兵,数人数的数人数。哭声渐渐低了,被脚步声和吆喝声盖住了。
顾安转身走到垛口前,往城下望去。
城下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签军的、蒙古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几个还没死,在尸堆里慢慢蠕动。一个蒙古兵躺在护城河边,左腿被礌石砸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碴子。他用蒙古话骂了一句什么,伸手摸起地上的弯刀,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血喷得老高,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远处蒙古大营里,炊烟升了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白日里,蒙古人竟没有来。
太阳升起来,白晃晃的,晒得城砖发烫。护城河对岸的尸首还躺着,有的被晒得胀了起来,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远处的蒙古大营静悄悄的,旌旗低垂,不见人马进出。只有炊烟按时升起,一顿,两顿,三顿。
城头的士卒从垛口后探出头去张望,又缩回来,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莫不是退了?”旁边一个老兵吐了口唾沫,道:“退?蒙古人的胃口大着呢。这是磨你,磨到你没力气了,再一口吃掉。”
顾安站在城头阴凉处,靠着垛口,陌刀竖在身侧。她望着远处的大营,一言不发。竹枝叼在嘴里,已经咬得发白。
范文虎来回踱了几趟,走过来道:“顾将军,他们这是干什么?”
顾安道:“歇着。”
“歇着?”
“昨夜没睡好,”顾安顿了顿,“今夜也不会让咱们睡好。”
范文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又渐渐拉长。城头的士卒换了两班,蒙古大营里始终没有动静。黄昏时分,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天黑了。火把点了起来,城头上星星点点的。
顾安靠在垛口后面,陌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城头上一片寂静,士卒们三三两两打着盹,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蒙古大营中灯火点点,号角声早停了,只有风声呜呜的,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顾安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
她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