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望着她,道:“墨姐姐呢?”
公孙漱雪仍望着窗外,过了片刻,才道:“也在。”
顾安便不再问。她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几口。粥是温的,糯糯的,入口即化,没有半点药味,却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将碗搁下,躺了回去。
窗外风还在吹,浪还在拍。
顾安望着头顶的青布帐幔,帐幔被烛光映得微微泛黄,轻轻晃动,便似随着那海浪一起一伏。她合上了眼。
次日清晨。
顾安猛然惊醒。
那声音清越利落,便在窗外——是剑刃破空之声。
她睁开眼,天光已从窗纸里透了进来,白蒙蒙的。海浪声还在,此起彼伏,却较夜里缓了些。顾安坐起身来,嘴里还有些咸味。她揉了揉脖子,翻身下床,脚下竟已稳了。
推开门,海风扑面而来,咸腥腥的,挟着一股暑热之气。
院外空地上,两人正在练剑。公孙漱雪白衣如雪,立于一旁,双手负在身后。墨无鸢青绿衫子束了袖口,手中一柄短剑,正自演练。那剑法小巧绵密,剑锋过处,不带一丝风声,地上沙土却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剑痕。
墨无鸢使完一路,收剑而立,望向公孙漱雪。公孙漱雪微微点头。墨无鸢便又重新起手,再使一遍。
顾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阵。她看出来,墨无鸢的剑法和公孙漱雪的路子极近——不是像,是一路。同样的短剑,同样的起手式,同样的收剑之势。只是墨无鸢火候尚浅,出手时多了几分认真,少了公孙漱雪那份随意。
瞧着瞧着,心里有些痒。她走到院角,折了一根树枝,长短与短剑相仿,握在手中,学着墨无鸢的姿势,摆了个起手式。
一剑挑出。
那树枝却沉得很。不,不是树枝沉,是她自己的手沉。那起手式在墨无鸢手中轻飘飘的浑不着力,到了她这儿,便似举着一根铁棍,手腕僵着,肩膀硬着,剑锋尚未递出,身子已歪了。
公孙漱雪瞧了她一眼。只一眼,便转回头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墨无鸢也停了剑,望着她。顾安摇了摇头,又试了一次。仍是不行。莫说第三十七招,连第一式也站不稳当。那剑法仿佛有自己的脾气,她越是用力,它便越是拧着,不肯顺她。
顾安心下不快,便将树枝叼在口中,靠在廊柱上,望着海面,不再练了。
墨无鸢也不多问,转过身去,抬眼看了公孙漱雪一下。公孙漱雪的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手上,停了片刻,微微抬了抬下巴。墨无鸢便重新起手,这一次,手腕松了许多。第三十七招,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剑渐渐顺了。
公孙漱雪不再看她,转过身,望了望海面,便负手走了。白衣飘飘,也不回头,也不说话,转过院角,便不见了。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墨无鸢收了剑,走到顾安身边,在她身侧蹲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海面。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顾安叼着树枝,墨无鸢双手搭在膝上,两人并排蹲着。
过了片刻,顾安将树枝从嘴里取下来,道:“她看你一眼,你便知道怎么改了。你看她一眼,她便知道你使到哪了。一句话也不说,这剑是怎么练的?”
墨无鸢想了想,道:“就是这么练的。”
顾安又将树枝叼回嘴里,半晌,道:“公孙前辈到底是……”
墨无鸢道:“她认得咱们娘亲。”
顾安转过头来,道:“你怎知?”
墨无鸢道:“你昏着的时候,她见了我的短剑,又见了你的铁笛,便没说什么,只同我一起将你救上来了。”
顾安默然片刻,将树枝在指间转了两转,道:“没再说别的?”
墨无鸢摇了摇头。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道:“也是,你二人什么都不说。”
海风吹过来,将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她也不去拢,只望着远处海面上那道隐隐约约的白线,半晌不语。
顾安推开院门时,公孙漱雪正坐在廊下。
矮几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二子稀稀疏疏,落了大半盘。她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海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白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棋盘,眉头微蹙。
顾安与墨无鸢在院门外站了片刻,不敢作声。
过了一盏茶时分,公孙漱雪忽然将那枚白子掷回棋罐,嗒的一声轻响。她摇了摇头,似是倦了,又似是烦了,站起身来,道:“要走便走罢。”
顾安一怔,道:“前辈知道我们要走?”
公孙漱雪不答,转身进屋,片刻后出来,腰间已系了那柄短剑,手中多了一个青布包袱。她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天色,道:“今日潮汐正好。再晚,便等下一月了。”
三人出了院门,沿着碎石小径往岛的高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