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将昨夜所见说了一遍,又将怀中那根系着红绳的老松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张横舟接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眼,将烟斗在椅扶手上慢慢磕了两下,道:“是她。公孙漱雪。”
顾安与墨无鸢对望一眼。
张横舟道:“公孙家世世代代漂在海上,从没人找着过。她倒自己上了岸。”说罢,将烟斗叼回口中,吸了一口,便不再言语,只低头望着那枝老松,拇指在红绳上慢慢摩挲着。
一个弟子自作坊中奔出,到墨无鸢跟前,道:“墨师傅,火枪装好了,要不要试?”
墨无鸢望了顾安一眼。
顾安将口中枝条取下,道:“走。”
二人往作坊而去。张横舟坐于轮椅之上,望着二人背影,烟斗在手中转了一转,终是没有跟去。
作坊门口摆着数只竹筒,长短不一,麻绳缠得紧紧的。墨无鸢蹲下身,拿起一根,在手中掂了掂,递给顾安。
顾安接过,行至院墙之前,将竹筒开口对准墙壁,单膝跪地,稳住筒身。引线嗤嗤燃着,火花窜入筒中。一声巨响,弹丸打在墙上,碎石飞溅。
墨无鸢走过去,伸指摸了摸弹孔,道:“还成。”
顾安将空竹筒搁在地上,将枝条叼回口中,道:“铁料的事,批文我明日去办。”
墨无鸢点了点头。
到了晚间,墨无鸢与顾安又往海边去。
月亮尚未升起,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渔火。二人行至昨夜那块礁石旁,站定了。等了一阵,不见人来。
墨无鸢道:“不来了。”
顾安不答。
月光自云层中透出,照在海面上,白茫茫一片。二人正要转身回去,忽听得有人说话,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自礁石后传来。二人对视一眼,闪身躲回礁石之后。
月光照在沙滩上,白晃晃的。公孙漱雪立于海边,白衣如雪,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比划剑招。她面前立着一个青年男子,青衫,腰间悬剑,跟着她比划。那男子侧过脸来——竟是绝刀门失踪多年的少主段厉天。
顾安斜眼望向墨无鸢,只见她神色微动。顾安摇了摇头。
段厉天剑招渐渐熟了。公孙漱雪收了手,将树枝掷入海中。她忽然侧过头来,目光往礁石这边一扫。顾安屏住呼吸,心头一沉。谁知公孙漱雪并未停留,转过身,行到沙滩中央,自腰间抽出那柄短剑。剑身出鞘,月光照着,如一泓清水。
她便舞了起来。
剑锋过处,不带一丝风声,沙滩上却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剑痕。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在海风中飘来荡去,剑光如匹练,将那月光搅得粉碎。一套剑法使完,收剑入鞘,立于沙滩之上,一动不动。她立了片刻,转身往海边走去。段厉天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光之中。
墨无鸢忽然抽出腰间虹鸢剑,行到沙滩中央,在公孙漱雪方才舞剑之处站定,合目片刻,蓦地动了。起手式一模一样,一剑挑出,沙粒飞溅,弧线却短了许多。她并不停手,剑光连绵而上,一剑快似一剑。使到第三十七招时,剑尖凝在半空,手腕转了半转,竟是转不过来。她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依旧卡在那里。
她收剑,立于沙滩之上,大口喘气。
顾安走过去,并不说话。
墨无鸢将虹鸢剑插回腰间,低声道:“走罢。”
行出甚远,墨无鸢忽然道:“第三十七招,我没学会。”
顾安将枯枝叼回口中,含混道:“我也没有。”
墨无鸢道:“明日还来么?”
顾安将铁笛在手中绕了一圈,笑道:“自然要来。”
次日一早,墨无鸢蹲在作坊门口,手中拿着那根竹筒,翻来覆去地看。顾安自屋中出来,叼着枯枝,在廊下立了片刻,走过去,蹲在她身侧。
“批文寄出去了。”顾安道。
墨无鸢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顾安将枯枝自口中取下,在指间转了两圈,道:“墨家那些字,你教我认。”
墨无鸢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将手中竹筒搁在地上,自袖中摸出一张纸来,摊开。纸上画着几行符号,弯弯曲曲的,如虫蛇游走。她指着最左边一个,道:“这是‘火’。”
顾安凑过去瞧,跟着念了一遍。墨无鸢又指了几个,一个一个地教。晨光照在院中,照在那张纸上。顾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一点一点,终于靠在墨无鸢肩上,合上了眼。枯枝自口中滑落,掉在地上,轻轻一响。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之声,甚是急促,由远而近。顾安猛地睁眼,弯腰拾起枯枝叼回口中。墨无鸢已站起身来,手按腰间火器,往院门口行去。顾安跟在她身后。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翻身下马,满头是汗,青衫上沾满了尘土。正是李破斧。他口中叼着一根细细的树枝,见了顾安,咧嘴一笑,树枝掉了下来,他也不去捡,抱拳道:“小顾师傅!”又朝墨无鸢行了一礼,“墨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