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完颜珏轻轻将手抽了出来。
顾安蹲下身去,坐在草地上,陌刀横在膝上。刀刃上映着火光,一明一灭。
帐帘掀开,完颜珏走了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芍药簪子,紫绸长袍。
她走到墨无鸢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漳州有处宅子。你带墨家的人去那里安顿。”
墨无鸢接过,收入怀中。
完颜珏转过身,道:“陈文远死了,使团没了。你们回去报二皇子,就说北戎夜袭,杀了正使,烧了粮草。帖木儿也死了,借道的事作罢。”
顾安坐在地上,抬起头来,道:“我知道该怎么说。”
完颜珏点了点头,转身朝营地外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天亮了,该散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星子一颗一颗隐去。
李沅蘅走到顾安身边,低头道:“走罢。”
顾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尘土,将陌刀背在肩上。墨无鸢扶着老妇人,带着墨家的人,跟在后面。轮椅碾过草地,吱呀吱呀的,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天亮了。两人并肩向南。草原上空空荡荡的,风吹过,连脚印也留不住。
顾安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草原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她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
李沅蘅道:“找什么?”
顾安道:“没有。”
两人不再说话。草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
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树下拴着几匹马,鞍辔齐全,马背上挂着干粮水囊。马鞍上压着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顾安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骑马回去”。完颜珏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顾安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解下一匹马,翻身上去。李沅蘅也解了一匹。两人策马南行。
风从身后吹来,顾安忽然道:“她倒是想得周全。”
李沅蘅没有接话。两匹马并辔而行,跑得很快。草在脚下飞退,天在头顶旋转。
跑了一阵,顾安勒住马,回过头去。草原上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远的天际线。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了片刻,拨转马头,继续向南。李沅蘅跟在她身侧,也不说话。两匹马一前一后,在草原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行了数日,到了利州。
城门依旧,守兵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沈怀南站在城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他也不吃,只是望着官道的方向。远远看见两匹马过来,他将面碗往身旁的兵丁手里一塞,快步迎了上去。
顾安勒住马,翻身下来。沈怀南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回来了?”
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又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也下了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沈怀南吸了吸鼻子,道:“走,先吃面。”
三人进了城,在街边一家面馆坐下。沈怀南要了三碗面,又要了一碟酱菜。伙计端上面来,热气腾腾的,汤清面白,飘着几片葱花。
旁边桌坐着两个商人,正高声谈着粮价,一个说“北边一打仗,粮价又要涨”,另一个说“谁说不是呢”,嘴里骂骂咧咧的。掌柜的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噼噼啪啪的,珠子响得清脆。
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李沅蘅也端起碗,慢慢吃着。沈怀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出了什么事?”
顾安不答。李沅蘅也不答。沈怀南等了一等,叹了口气,道:“我等了半个月,天天站在城门口望。昨日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使团呢?”
顾安道:“帖木儿死了。陈文远也死了。使团没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筷子搁在碗沿上,道:“怎么死的?”
顾安道:“北戎人夜袭。”
沈怀南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墨姑娘呢?”
李沅蘅道:“墨姑娘带着墨家的人,跟木长老去了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