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往前走去。日头偏西,将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落在黄土路上,一前一后,便如两条不离不弃的鱼儿,在尘世这条浑浑浊浊的大河里,静静地、稳稳地,并肩游着。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顺着山路往下走去。暮色渐浓,身后的隘口已模糊了轮廓,终于隐入苍茫夜色之中,再也寻不见。
出了隘口,山路渐宽。两人脚下加紧,天黑时在一处山坳里歇了。
墨无鸢从怀中摸出最后半块干饼,那饼子硬邦邦的,边缘已有些发霉。她将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顾安。两人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吃了。火堆渐渐暗了下去,余烬尚温,忽明忽暗地闪着红光。
顾安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起来几颗,在空中一闪,便灭了。她道:“明日进晏境了。”
墨无鸢道:“听说查得严。”
简简单单四个字,两人便都不再言语。火灭了,四周漆黑一片,只听得山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便如有人在天边吹着一支寂寞的埙。
次日天明,两人继续南行。
走了约莫大半日,远远望见一座关口。城头上插着晏军的旗帜,红底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排着一列百姓,扶老携幼,挑担推车,皆是南逃之人,个个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几个晏兵挨个查问,有的搜身,有的翻包袱,吆喝之声不绝于耳。
轮到顾安时,一个晏兵伸手拦住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道:“路引?”
“没有。逃难出来的。”
那晏兵看了看她背上那条长长的布裹,用刀鞘戳了戳,道:“这是什么?”
“刀。”顾安答得干脆。
“兵器收缴。”那晏兵又看了看墨无鸢腰间的短剑,朝身后喊了一声。一个小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约莫三十来岁,腰间悬着一柄直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将顾安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问道:“大戎逃兵?”
顾安不语,目光平视,既不分辩,也不承认。
那小军官正待再问,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且慢。”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便如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荡了开去。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衫人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倒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他右边袖子空空荡荡的,被风一吹,便飘飘然甩在身后,竟是个断了右臂的人。他左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顾安面前,站住了。
顾安没有抬头。
那人望着她,眼眶先红了。他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迸出一声:“顾……顾大人。”声音发颤,嘶哑得便如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般。
顾安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沈先生。我早不是大人了。”
这一声“沈先生”叫得平平淡淡,便如昨日才刚刚分别,今日又见了面,中间那五年的风霜雨雪、生离死别,竟似统统不曾有过。
沈怀南深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递给那小军官。那小军官接过来一瞧,脸色登时变了,慌忙拱手道:“不知是沈先生驾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连连挥手,命手下让开道路,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沈怀南将铜牌收入怀中,也不回头,只低声道:“跟我来。”
说罢便迈步往前走去,走出七八步,忽觉身后无人跟来,便站住了脚,回过身来。
顾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怀南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酸楚,眼眶却红得越发厉害了。他大踏步走了回来,一伸手,那只左手便抓住了顾安的双肩,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从脸看到肩,从肩看到腰,又从腰看到那双满是风尘的靴子,目光急切,便如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要辨一辨眼前这人是真是假,是人是鬼。
半晌,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拿袖子去擦眼睛。可那眼泪越擦越多,顺着面颊往下淌,怎么止也止不住,袖子上一塌糊涂,湿了大片。
顾安瞧着他又哭又笑的模样,忍不住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沈怀南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却比方才稳了些:“我找了你整整五年。从衡山找到临安,从临安找到成都,又从成都寻到苗疆。天南地北,到处都寻遍了,就差把地皮翻过来。你可知道——”他说到这里,喉头忽然一哽,下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只是拿一双红红的眼睛望着她,眼中又是泪,又是笑,又是数不尽的辛酸。
顾安伸出手去,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也不再多说什么,迈步便往城里走去。墨无鸢跟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只朝沈怀南微微点了点头。
沈怀南愣了愣,随即跟了上来。三人前后脚进了城。
街上人来人往,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响成一片,与关外的肃杀凄凉竟是两个世界。顾安恍恍惚惚地走着,耳边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便如在梦里一般。
她走着走着,忽然弯腰从路边折了一根细细的柳枝,捋去叶子,将那光溜溜的枝条咬在嘴里,叼着,一步一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