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锤声一下接一下,那通红的铁料在砧上渐渐变形。
“跑到南边,在江湖上游历。也就是那时候,认识了你爹。”
顾安没接话。风箱呼呼地响,炉火映得三人脸上通红。
“你爹叫顾远山,在扬州读书。”张横舟道,“两人相识,你爹后来考了科举,做了官,你娘便同他留了下来。”顿了顿,“我和无鸢她娘,也是那时候离了中原,寻到西夏来的。”
顾安道:“后来呢?”
张横舟哼了一声,道:“你问后来?后来无鸢娘不知怎的,把一块墨家的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给了王沁容。就是这块玉佩,惹出了后来的祸事。”
顾安道:“听说另一半在一个死囚手里。”
张横舟锤子一顿,当当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道:“那死囚叫周伯言。是老子的结义兄弟。”
炉火烧得正旺,火星从炉口飞出来,在空中飘了几飘,便灭了。
“当年墨家被围,伯言赶来相救。”张横舟缓缓道,“晚了一步。该是那时,他带着那半块玉佩走了。”他顿了顿,又提起锤子,一锤砸了下去,“后来他还是被朝廷拿住了。翻来覆去,总逃不过一个死。”
当当当。锤声又响了起来,在这大漠里传出老远,一声接一声。炉火烧得正旺,火星从炉口飞出来,在空中飘了几飘,便灭了。那铁料在锤下渐渐拉长,陌刀的雏形已依稀可辨。
三日之后,刀成。
那刀立在铁砧旁,通体乌青,刃长四尺,柄长五尺,通长九尺有余,比寻常陌刀长了二尺,也重了二尺的分量。刀身厚背薄刃,脊线笔直如绳,刃口不露锋芒,只隐隐透着一层青光。刀柄裹着铁线,末端铸一铜鐏,錾刻云纹,古意盎然。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墨无鸢在一旁擦着手,也瞧着那刀,目光比平时多了些东西。
顾安上前,双手握住刀柄。
一握之下,便觉大不相同。这刀看着笨重,入手却稳,重心落在柄前三寸,恰恰是左手握处。左手一抬,刀身平平而起,三四十斤的铁器,竟如提竹竿一般。右手搭在柄尾,轻轻一推,刀尖随势而转,毫无滞涩。
她挥了一刀。
刀身横斩而出,风声呜呜,不似铁器破空,倒像松涛过岭。刀锋过处,地上细沙向两旁分开,露出底下的黄土,便如船过水面,劈波斩浪一般。
张横舟道:“这刀脊用北戎镔铁所铸,刃口掺了三成寒铁,百炼而成。你看着重,用起来便知轻重刚好。”他顿了顿,“这三年,我瞧着你练功、走路、拉风箱、使锉刀,你左手多高、右臂多长、腰腿使力的分寸,都在这刀上了。”
顾安将刀竖在地上,刀尖触地,双手搭在柄上,半晌不语。
她练了十几年功夫,兵刃好坏,一上手便知。这刀的分量、配重、刃弧、脊线,无一不合她的身手,仿佛不是铸出来的,倒是从她身子里长出来的一般。
“多谢张叔。”她道。
张横舟哼了一声,摆了摆手,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道:“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使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造化。”
墨无鸢走过来,伸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嗡的一声,余音久久不散。
“好刀。”她道。
顾安一个人站在院中,双手握着那柄巨刃。风从大漠里吹来,刀身微微颤动,嗡嗡作响,像是有活物住在里头。
顾安练了十来日,渐渐顺手了。
那陌刀起初握着还觉沉重,练到后来,竟像长在身上一般。她每日清晨在城外沙地上劈砍一百下,不求快,只求稳。刀身过处,风声呜呜,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刀痕,笔直如线,深浅如一。
这一日她收刀而立,微微喘气,心中倒也满意。
墨无鸢走过来,道:“借我用用。”
顾安将刀递了过去。墨无鸢接在手里,提着刀转身进了工坊。顾安跟了过去,倚在门口看她。
工坊里炉火未熄,墨无鸢将刀横在膝上,从墙角的暗格里摸出一只铜匣。那匣子巴掌大小,通身刻满蝌蚪般的古篆,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缝隙处,匣子便轻轻一响,自行弹开。
顾安微微一怔。
墨无鸢从匣中取出一套刻刀,摊在桌上。那刻刀非铜非铁,刃口乌黑发亮,像是用什么兽骨磨成的,大小一十二把,各有其形。她拈起最小的一把,在刀柄近护手处比了比,却不急着下刀,闭目凝神,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方才动手。
顾安见她手腕极稳,刻刀过处,铁屑细细地卷起来,不落地上,竟被刀尖吸住,凝成一粒粒小黑珠,骨碌碌滚到一旁。她先刻了一根横斜的枝干,又在枝头点出几朵梅花。每一刀下去,刀身上便隐隐泛起一层青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铁里头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