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顾安道:“太长。”
墨无鸢没接话。
骆驼又走了十几日。
顾安不知昼夜。有时睁眼,天是黄的。有时睁眼,天是黑的。更多时候闭着眼,随骆驼一起一伏。驼铃叮当叮当,日日夜夜响着。
一日风沙停了。天蓝得发黑。远处地平线上,起了一道白线。
墨无鸢勒住骆驼,道:“到了。”
那城在沙漠深处,白得晃眼。城墙高大,斜阳照在上面,泛着白光。
走得近了,才见城墙是夯土筑的,不知掺了什么,坚如石,白如雪。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像锥子扎过的。
墨无鸢道:“赫连勃勃的城。”
顾安道:“匈奴人的?”
墨无鸢点了点头。
“墨家占了匈奴人的城?”
墨无鸢不答。赶着骆驼沿城墙走了许久,寻着一个缺口。城墙塌了一大段,黄沙漫进来,堆成一个大坡。骆驼踩着沙子,爬了进去。
城里不似外边瞧着那般荒凉。残墙断垣之间,有人行走,有烟火气。几丈外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劈。远处有人赶着几只羊从巷口经过,羊叫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墨无鸢扶着她,沿城墙内侧走。走了数十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上掏出了一个个洞室,有的敞着门,有的挂草帘。有人从里头探出头来张望,瞧一眼,又缩回去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墨无鸢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板旧了,上头钉着几块铁皮,锈迹斑斑。她推开门,扶顾安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木榻,一张木桌,桌上搁着茶碗瓦罐。墙角堆着几捆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了一屋子。
顾安在榻上躺下。浑身的骨骼格格响了几声。她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墙洞里钻过去,呜呜的。
听着听着,便睡过去了。
过了几日,顾安时醒时睡。一日午后,正闭着眼养神,忽听门外有轮声,轧轧的,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进来了。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戾气。他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人便退了出去,匆匆带上了门。
轮椅轧轧地响,直推到榻边才停下。他低头瞧了顾安一眼,猛地转头瞪向墨无鸢,声音又急又冲:“她就是安儿?”
墨无鸢点了点头。
“我问你话呢,点头算什么!”
墨无鸢道:“是。”
张横舟哼了一声,转过脸来,盯着顾安上下打量。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到肩上,从肩上刮到吊着的右臂。他忽然伸手,一把捏住顾安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顾安由他捏着,不动。
张横舟松开手,忽然骂了一句:“顾远山这个王八蛋,把闺女教成这副模样!”
顾安道:“不许骂我爹。”
张横舟一怔,瞪了她一眼,倒也没再骂。又道:“从那么高的崖上往下跳,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安不答。
张横舟瞪了她一眼,像是还要骂,忽然又住了口。他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嗡嗡响。他转过头,对墨无鸢道:“还站着干什么?去熬药!”
墨无鸢转身便走。
张横舟又喝道:“多放一味黄连!苦不死她!”
墨无鸢已经出了门。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的。过了半晌,他忽然低声道:“像,真像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