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越跑越快,山路弯弯,渐渐没入晨雾之中。
顾安策马西行。沈怀南跟在后面,两骑一前一后。
晨光初透,山道两旁的树影渐渐清晰。顾安伏在马背上,右肩的伤随着马背起伏一下下扯动,疼得额上见汗,却不吭声。沈怀南在后头望着她的背影,见她背脊挺着,知她在硬撑。
出天目山,到於潜,天已大亮。顾安在城外一个小镇勒住马。
“换马。”
沈怀南一怔,随即会意。两人在镇上寻了骡马行,换了两匹壮马,买了干粮,胡乱塞了几口,又上了路。
一路向西,过临安,经分水,到淳安。顾安每到一处便换马,马不停蹄。沈怀南跟在后面,见她右肩的伤裹着布条,血已洇了出来,把半边衣袖染得黑红。他想劝她找大夫瞧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淳安过后,山势渐起。昱岭关横在前面,两山夹峙,只一条窄道可通。关口不大,青石垒成,长满苔藓。守关的兵丁不过七八人,见两骑飞驰而来,正要拦问,顾安马不停蹄,已从关下掠过。兵丁们喝骂了几声,也无人来追。
过了昱岭关,便是徽州地界。山道弯曲,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虽是白日,林子里也昏沉沉的,不见天光。路旁时有溪涧,水声潺潺,却看不见水在哪里。
沈怀南策马上前,与顾安并辔而行。
“顾大人,”他道,“过了徽州,便是江西了。”
顾安点点头。
又行了半日,山势渐平。傍晚到了休宁。顾安在城外驿站换了马,打听了往江西的路,又上了路。沈怀南劝她歇一晚,她不答。
出了休宁,天已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路上,白晃晃的。路两旁是大片稻田,稻子已割了,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远处有村犬吠叫,一声两声的。
走了一夜,天亮时到了祁门。顾安的脸已白得怕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右肩的伤肿得愈发厉害,连整条右臂都粗了一圈。她骑马时只用左手控缰,右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沈怀南终于忍不住了,赶上几步,道:“顾大人,前面找个镇子歇一歇。”
顾安头也不回:“不必。”
“你这只手——”
“不必。”
沈怀南不再说话。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大河。水势浩荡,一眼望不到对岸——鄱阳湖到了。湖水浑浊,波浪滚滚,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哗哗作响。渡口边停着几条渡船,船夫蹲在船头,嘴里叼着旱烟杆,眯着眼打量这两个过客。
顾安勒住马,望了望那湖,翻身下马。下马时身子晃了晃,沈怀南伸手去扶,顾安已自己站稳了,走到渡船边,问船夫:“过湖要多少时候?”
船夫吐了口烟,慢吞吞地道:“顺风两个时辰。没风就说不准了。”
顾安点点头,牵马上船。沈怀南也跟着上了船。
船离了岸,缓缓西行。湖面上风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顾安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脸白得近乎透明。沈怀南坐在对面,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船到对岸,已是午后。顾安上了岸,又换了两匹马,继续西行。
过了鄱阳湖,一路过南昌,经高安,到萍乡。这一带地势平坦,官道宽阔,骑马赶路倒也顺畅。只是顾安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右肩的肿不但没消,反而愈发厉害,连带着发起烧来。沈怀南摸过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顾大人,你在发烧。”
顾安推开他的手:“不碍事。”
“你再这样下去,到不了衡山自己先倒了。”
顾安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出萍乡,便是湘赣交界。前面是武功山。山势陡峭,山路盘旋而上,在暮色中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没入黑暗。顾安勒住马,望了望那山,一提缰绳,策马上山。
山道窄处只容一骑通过。左边是黑黢黢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月光照在谷中,白茫茫一片雾气,看不出下面深浅。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不时有石块滚落下去,半晌听不见回响。
沈怀南跟在后头,手心全是汗。
翻过武功山,进入湖南地界。又行了一日,过湘潭,衡山便在望了。
到衡山脚下时,正是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巅,把衡山七十二峰染成一片金红。远远望去,祝融峰高耸入云,峰顶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顾安勒住马,望着衡山派所在的紫盖峰,望了许久。
沈怀南在她身旁勒住了马,也望着那座山。
山风吹来,带着松涛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悠远而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