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块大石从天而降,砸在轿前数尺之处,碎石四溅。轿子猛地一顿,轿夫惊叫着往后退。又一块砸将下来,落在轿后,尘土飞扬。马嘶声、喊叫声响成一片,侍卫们四散躲避,队形顿时大乱。
顾安掀开轿帘,心想完颜珏的接应来了。她飞身蹿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右膝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她不及察看,跃起身来便跑。
“有人跑了!拦住她!”
两名侍卫从侧边扑来。山道狭窄,二人不能并进,只能一前一后。第一个挥刀砍到,顾安侧身避过,刀锋擦着她耳际掠过,削下几缕头发。她左手短刀反手一挥,正中那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捂着伤口踉跄后退,一脚踏空,整个人翻下崖去。惨叫声从谷底传上来,拖了许久方歇。
第二个微微一怔。顾安不容他多想,抢上一步,一刀刺入他小腹,拔刀,顺势一推。那人倒退两步,也坠入了悬崖。这回连叫声也无,大约是落地时便已死了。
又三人从前面赶来。山道窄,三人排成一列。顾安不退反进,迎着第一个冲上,左手短刀架开来刀,身子一转,右肘猛撞在第二人胸口。那人倒退几步,撞在第三人身上,三人挤作一团。顾安乘机翻过路边栏杆,纵身跳入崖壁外侧的灌木丛中。荆棘刮着她的脸,她也不理会,抓住一根藤蔓便往下溜。
“她跳崖了!快追!”
火把的光在山道上乱晃。顾安吊在藤蔓上,身子悬在半空。下面黑洞洞的,不知深浅。藤蔓勒进掌心,粗粝的树皮磨破了皮,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咬紧牙关,一点点往下溜。上面的喊声渐渐远了,终于被风声吞没。
也不知溜了多久,双脚终于踏着了实地。
她松开藤蔓,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不住发抖——不是害怕,是脱了力。左臂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右肩也疼,想是摔下来时撞的。她靠着崖壁坐了片刻,侧耳倾听。上面还有人声,但已不像是追兵,倒像在收拾残局。有人喊“殿下”,有人喊“快抬轿子”,乱了一阵,渐渐远去。
顾安撑着崖壁站起身来,将剑鞘往怀里塞了塞,朝峡谷深处走去。脚下全是碎石,高一脚低一脚的。月光照不进这里,只有头顶一线天,隐约透着些微光。她摸着崖壁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透出光来。一道溪水从崖壁间流出,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她蹲下身,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噤,人倒清醒了不少。
她顺着溪流往下游走。溪水不深,只没到脚踝,但水流甚急,踩在水里脚底打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右肩的伤愈来愈疼,左手也被藤蔓磨破了皮,走几步便得停下喘口气。
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片竹林。月光照进林中,影影绰绰。风吹竹梢,沙沙作响。她钻进林子,寻了个背风处,靠着竹子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剑鞘,触手冰凉。她将剑鞘收回怀中。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她靠着竹子,闭目养神。风吹竹林,竹子摇动,月光在地上晃来晃去。
歇了片刻,她睁开眼,撑着竹子站起身来,朝竹林深处走去。前面没有路,走一步算一步。月光从竹梢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脚下的枯叶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毫无声息。
顾安顺着溪流下行。月色映水,碎如银鳞。两岸渐狭,竹梢交横,天光只余一线。
她身上带伤,走得不快。右肩肿得发硬,左臂血已凝了,衣袖黏在皮肉上,一扯便牵动伤口,疼得额上冒汗。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挨。竹林里静得怕人。
转过一道溪湾,竹林忽尽,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月光直泻下来。
空地上站着十余人。穿北戎衣袍,翻领窄袖,腰束革带,领口袖口镶着貂鼠毛,月色下幽幽地泛光。腰间悬的是北戎弯刀,鞘上嵌银,弯如一钩残月。脸阔而方,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眼窝较中原人为深。十余人默然立在月光里,如松如石,一动不动。
完颜珏立在最前。紫袍被夜风吹起一角,脸上半明半暗。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拿到了?”她问,目光落在顾安受伤的右肩上。
顾安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剑鞘,托在掌中。月光下,剑鞘上的纹路如水波流动。
完颜珏伸手来接。顾安摇了摇头。
完颜珏的手停在半空。
“阿珏,”顾安道,“这剑鞘,不能给你。”
完颜珏的手慢慢缩了回去。她望着顾安,“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但此刻不能。”
完颜珏没有再说。她身后那十余人中,一个疤脸汉子踏上了一步,手按刀柄。余人也纷纷按住了刀柄。
完颜珏没有回头。她只望着顾安。“你受了伤。”
“不碍事。”
“把剑鞘给我。我带你回去治伤。”
顾安摇了摇头,“这是墨家的东西。”
完颜珏沉默片刻,低声道:“阿安,莫要逼我。”
顾安不退。完颜珏闭上了眼睛。片刻,她睁开眼,退后一步,摆了摆手。
那疤脸汉子拔刀出鞘。刀光一闪,月光下青白冷冽。余人纷纷拔刀,十余柄弯刀映着月光,连成一片,如新月铺地。
完颜珏转过身去,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要活的。”
疤脸汉子应了一声,第一个冲上。弯刀劈下,风声呼呼。顾安侧身避开,笛尖点向他手腕。那人收刀回格,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顾安左手一震,虎口发麻。那人第二刀又到,顾安不及招架,急退一步,刀锋擦着胸口掠过,衣衫破了一道口子。第三刀、第四刀接踵而至,一刀快似一刀,弯刀如月,刀光如雪,将她裹在当中。
顾安左支右绌,连连后退。转身时慢了半拍,被那人一刀背砸在左肩,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着牙不退,铁笛横扫,砸在刀背上,借力向后跃开数尺。疤脸汉子正要追,旁边又冲出两人,一左一右,弯刀分袭她两肋。顾安铁笛架住左边一刀,身子一拧,避开右边刀锋,脚下踩到碎石,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三把弯刀围着她,刀光霍霍。她身上又添了两道口子,血从衣袖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握笛的手开始发抖,每挡一刀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她知道撑不久了。右肩越来越重,每动一下都像有人用刀剜她的骨头。左手也越来越不听使唤,握笛处滑腻腻的,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