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寒霜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松风道:“你想说什么?”
李沅蘅道:“他们要的是寒霜剑。师父给是不给?”
李松风不答。
屋里静了片刻。
沈怀南从窗缝里往里瞧,只见李沅蘅站在厅中,慢慢将袖子撸了起来。灯光照着她的手臂,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李松风盯着那截手臂,半晌不动。灯花爆了一下,又爆了一下。屋里静极了,以至于远处若有若无的雨声,竟也能听见——像是极轻极远的蚕在咬桑叶,沙沙的,几乎不真。
李松风道:“你——怎么敢?”
李沅蘅跪了下去。动作很轻,没有声响。膝头落在青砖上,磕出沉闷的一声。
李松风没有叫她起来。他盯着她,胸口起伏着,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是谁?”
李沅蘅跪在地上,低声道:“师父,是谁都不要紧。”顿了顿,“徒儿不孝,唯此一事,只想自己做主。”说罢,伏身磕了一个头。
李松风闭上了眼睛。良久,道:“好,是我衡山派的女儿家。”他睁开眼睛,“起来说话。”
李沅蘅站起身来,与李松风对视。李松风点了点头,道:“难怪你师叔祖从小便属意你。”
“弟子不敢。”李沅蘅放下袖子,手垂在身侧。
李松风道:“只是如此,这门婚事便不成了。”
“师父,”李沅蘅道,“华家要的是寒霜剑。有没有这个,他们都要。”
李松风不答。
“长风师祖泉下有知,见寒霜剑落入外人之手,当作何想?”李沅蘅道,“弟子不才,愿与师父一同守着这柄剑。”
李松风仰起头,望着屋顶的梁。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嗡”地一响,又歇了。他盯着那根梁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
“我这个掌门,做得不到位。功夫不如人,守不住师祖的剑。”他顿了顿,“寒霜剑在我手里,便是祸根。给了,对不起祖师;不给,衡山派上下几百口人,又怎么办?”
他看着李沅蘅,目光苦涩。
“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李沅蘅道:“弟子知道。”
李松风沉默良久,摆了摆手。
“你让我想想。你先回去。”
李沅蘅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李松风忽然开口:“蘅儿,你受委屈了。”
李沅蘅站住了。她没有回头,沉默片刻,道:“师父,徒儿不觉委屈。”她微微一顿,“天下人要笑话,便由他们笑话去。那是他们迂腐。”
说完,抬步去了。
门启处,夜风挟湿气扑面而入。沈怀南蹲于窗外,至此方觉——雨不知何时已落得密了。
先前沙沙之声早不可闻,但闻哗哗一片,铺天盖地。雨水顺墙头而下,浇其一身。犹自蹲着,裤腿尽湿,贴于腿上,凉意透骨。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正欲起身,忽闻屋内李松风长长一叹。
那叹声极轻,几为雨声所没。然沈怀南偏偏听得真切。及至站直身子,雨已大得三尺之外不辨物事。满世界惟雨而已,哗哗哗哗,余声尽没。
雨下竟日,至晚愈大。瓦上之声初如淅沥,渐作哗啦,及至昏夜,已是一片轰轰,不复辨其点滴。
听风阁院中积水盈寸,芭蕉为雨所摧,肥叶低垂,不能自举。廊下悬灯一盏,光色昏黄,映于湿滑青石之上,泛一层冷浸浸的亮。
顾安尚未就寝。坐于窗下,小几上几根树枝已折了大半,断茬参差,积作一堆。完颜珏早间坐了一阵,已去。屋里唯她一人,听雨折枝,一根复一根。
忽闻院门响动,有人踏水而来,步履急重。门推处,沈怀南一身水汽闯入——不披蓑衣,油伞亦不知弃于何处,浑身湿透,发贴额上,雨水顺衣摆而下,如小溪然。
顾安举目视之,也不言语。
沈怀南立定门边,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入内就坐。也不客气,自倒一碗茶,咕咚连饮两口。茶已凉,他亦不以为意。
“顾大人。”放下茶碗,叹了一声。
“有屁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