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铁笛一收,也退了三步。手臂上钉着两根黑芒,她伸手拔下,扔在地上。
蓝白凤退得最快,黑芒擦着他脸颊掠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黑芒停了。
雾气里又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公孙兰低头瞧了一眼肩上的黑芒,伸手拔下,扔在地上。针尖乌黑,泛着幽幽的光。她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
蓝白凤立在那里,瞧着石板缝隙。白气渐渐散了,缝隙黑沉沉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股寒气从地底透上来。
顾安将铁笛别回腰间,瞧着那道缝隙。
“进不进?”
公孙兰没有答话。她立在原地,瞧着那片空地,瞧了许久。
蓝白凤忽然迈步,朝石板缝隙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走到缝隙前,他弯腰钻了进去,身影没入黑暗中,不见了。
公孙兰跟了上去。顾安走在最后。
缝隙窄窄的,只容一人侧身。洞壁湿漉漉的,长满滑腻腻的青苔,手指摸上去,冰凉刺骨。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味更重了,混着石壁上的腥气。三人的脚步声在洞壁间回荡,空洞洞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透出光亮。不是日光,是火光,昏黄黄的,在洞壁上晃着。
三人走出窄道,眼前豁然开朗。
石板完全滑开了,露出一个洞口,四四方方的,边缘齐整,像是拿刀切的。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股冷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霉味和腐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气。
公孙兰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几吹。火光亮起来,照出洞口里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没入黑暗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有几级已经碎了,缺口处黑沉沉的,瞧不出深浅。
她当先走了下去。火折子的光照着石阶,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顾安跟在后面,蓝白凤走在最后。石阶极窄,只容一人,两边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一片。空气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像灌了一口冰水。
走了约莫几十级,石阶到了头。前面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四壁刻满了画。火折子的光照上去,颜色从黑暗里浮出来——红的是朱砂,黑的是墨,白的是蚌粉。剥落了大半,剩下的还瞧得出画的是祭祀的场面:有人跪着献祭,有人躺着死去,又有人从地上站起,周围的人纷纷跪拜。画到这里便断了,后面的石壁光秃秃的,只有水渍,一道一道从顶上淌下来,像泪痕。
石室中央搁着一只石台,台上摆着一只石匣。匣子不大,方方正正,上面刻满了符号。石台前面有一个石槽,槽里黑糊糊的,凑近了闻,有一股腥甜气味——是血,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已变成黑褐色的粉末了。
蓝白凤走过石台时,竹杖无意间碰到石壁凹槽里一根石棍。石棍手臂粗细,一头插在凹槽中,一头斜斜垂着。他低头瞧了一眼,忽然停住了。那石棍的样式,他在五毒教旧藏的一卷机关图谱上见过——那是封门石闩的机括。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公孙兰走到石台前面,瞧着那只石匣,并不伸手。
“长老说,秘经在祭司的墓里。墓封了,要用圣女的血才能开。”她转过头,瞧着蓝白凤。“你的血开了门。你妹妹的血,才能开这个匣子。”
蓝白凤立在石台前面,瞧着那只石匣。他伸出手,碰了碰匣盖。石头冰凉,表面粗糙,刻痕极深,手指摸上去能觉出笔画的走向。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不用她的血。”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在左手掌心又划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将手伸到石槽上方,攥紧拳头。血一滴一滴落进槽里,啪嗒,啪嗒,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分明。血渗进那些黑褐色的粉末里,粉末湿了,颜色深了,从黑褐渐渐转作暗红。
石匣动了一下。微微一颤,便停了。
蓝白凤又攥了攥拳头,血滴得更快了些。石匣又动了,这回动静大了些,盖子往上抬了一寸,露出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气,不是霉味,不是腐味,是一缕极淡的香气,像什么花开了,又像香炉里燃着的檀香,幽幽的,在冰冷的石室里飘着。
蓝白凤把手收回来,攥着拳头,指缝里还在渗血。盖子慢慢打开,石头磨着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完全打开之后,里头躺着一只木匣。木头已发黑了,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缠枝花纹,一圈一圈,密密匝匝。
蓝白凤将木匣取出来,放在石台上。他的手在发抖,血从指缝滴下来,落在石台上。他打开木匣。
里头是一卷帛书。旧得发黄,卷得极紧,用一根红绳系着。他将红绳解开,展开帛书。帛书上写满了苗文,密密麻麻,行距极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了,模糊不清。蓝白凤瞧着那些字,手指在帛书上慢慢移动,从第一行移到最末一行,又移回来。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找到了。”
公孙兰走到他身旁。“上面写的什么?”
蓝白凤没有答话。他将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将木匣盖好,放回石匣里。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石室。目光落在那根石棍上,停了一瞬。那是封门石闩的机括——一旦压下,石门便会落下,内外隔绝。进石室时他便认出了它,只是当时没有理会。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他走到公孙兰面前。
“这是苗疆的东西。我带回去。你那一半,等我抄好了,让人送给你。”
公孙兰瞧着他,瞧了许久。“好。”
蓝白凤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石阶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来。手按在那根石棍上,停了一瞬,猛地往下一压。
石室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轰隆隆的。顾安抬起头,便瞧见那块石板——方才滑开的那块——正从洞口上方缓缓落下。不快,但极稳。石头磨着石头,碎石屑从缝隙里簌簌落下。
蓝白凤立在石阶上,石门在他身后落下。他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望着顾安。
公孙兰往石阶那边冲去。她跑得极快,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跑到一半,石门已落到只剩一尺了。她弯腰想从底下钻过去,石门又落了一截,只得退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