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并不言语。她催马往前走去,经过杨玄极身旁时,往两边望了一眼。竹林之中安安静静的,甚么也没有。但她的右手已按上了腰间铁笛——右臂仍隐隐作痛,自密道之中断过之后,虽已接上,却使不得全力。
两人又走了数十步,前头路当中立着一个人。灰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柄刀,刀身窄长,在竹影下泛着冷冷的光。顾安勒住马,杨玄极也停了。
“顾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将刀留下。”
顾安并不下马,只望着他。“血影楼?老娘给沈惊鸿的价码不合适?”
那人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缓缓道:“楼主教我回顾姑娘,一码归一码。”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尖指向顾安。
杨玄极翻身下马,立在顾安马前。“顾姑娘,你先走。”
顾安望了他一眼,并不动弹。杨玄极的手按上了剑柄,手指微微发颤,却并未退后。那人望了望杨玄极,又望了望顾安,忽然笑了一声。“衡山派的?便你这身手,也敢拦我?”
杨玄极并不言语,拔剑出鞘。他剑法确然不好,连拔剑的动作也慢了半拍。那人摇了摇头,一刀劈将下来。杨玄极举剑格挡,当的一声,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连退三步,撞在一株竹子上头,竹子弯了腰,竹叶簌簌落将下来。那人第二刀又到,杨玄极已躲不开了。
顾安自马上掠将下来。她不用铁笛——右臂使不得力,铁笛须双手,她不敢赌。她用的是腰间那柄短刀,左手抽出,刀身乌黑,不见光泽,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已磨得起了毛。左手使刀,不如右手顺当,但她别无选择。
当的一声,她的刀架住了那人的刀。左手力道不够,刀身被压将下来几分,火星溅出,落在枯叶之上,烫出几个黑点。那人退了一步,看清了她手中的刀,眉头皱了一皱。
“北戎的刀?左手使刀——你右手废了?”
顾安并不答话,第二刀已到。左手使刀,力道与准头皆不如右手,但她刀法本就是不要命的打法,一刀接着一刀,不留半分余地。那人连挡三刀,渐渐摸清了她的底细,不再后退,反倒欺身而上,一刀劈向她左肩。顾安侧身一让,刀锋擦着她肩头掠了过去,衣裳破了。她反手一刀削向那人手腕,那人收刀后退,她趁势往前逼了一步。
右臂的疼痛一阵一阵涌将上来,她咬紧牙关,左手又劈出一刀。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她的刀险些脱手。那人瞧出了她的破绽——左手使刀,右臂使不得力,整个人重心偏了,转身时慢了半拍。他不再硬拼,专攻她右侧。一刀劈向她右肩,顾安左手回防不及,只得侧身躲开,刀锋擦着她右臂过去,划破了衣袖。右臂的旧伤被牵动起来,一阵剧痛传来,她的手抖了一抖。
杨玄极自地上爬将起来,拾起长剑,冲上来挡在她面前。他剑法稀松平常,这一剑却刺得极是决绝,直取那人胸口。那人侧身一让,一刀劈在他左臂之上,鲜血溅出。杨玄极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长剑脱手飞出。
“杨玄极!”顾安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刀尖指向她。“顾姑娘,刀留下,饶你一条性命。”
顾安并不言语。她左手握着短刀,挡在杨玄极前头。右臂垂在身侧,疼得她额上沁出汗来,却一步不退。那人摇了摇头,一刀劈将下来。顾安举刀格挡,左手已撑不住了,刀身被压将下来,刀锋离她面门不过三寸。她咬紧牙关,左手死死顶着,刀身嗡嗡发颤。
那人另一只手自腰间摸出一柄短刃,反手刺向顾安小腹。顾安来不及躲了。她松开了格挡的刀,整个人往旁边一闪。那人刀势劈空,力道收束不住,身子往前倾去。短刃擦着顾安腰侧掠过,衣裳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将出来。她并不去看伤口,左手自腰间抽出铁笛,横在身前。
那人的刀又到了。顾安举铁笛去挡,当的一声,左手发麻,铁笛险些脱手。她连退两步,右臂垂在身侧,疼得眼前发黑。那人追将上来,一刀劈向她头顶。顾安侧身躲开,刀锋擦着她肩头过去,削下一缕头发来。她退到一株竹子旁边,后背撞在竹上,再无退路。
那人举起刀来。顾安左手握着铁笛,盯着他的刀锋。她的右臂已全然使不得力了,左手也在发颤。那人一刀劈下。
顾安并不格挡。她侧身一闪,那一刀劈在她身后的竹子上头,竹子裂开,竹屑飞溅。她趁那人收刀的一瞬,左手铁笛横扫过去,砸在那人手腕之上。那人手一松,长刀脱手飞出。顾安第二击已到,铁笛砸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撞在另一株竹子上头。
顾安追将上去,铁笛又砸了下去。那人抬手格挡,铁笛砸在他小臂之上,骨头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顾安立在他面前,左手握着铁笛,喘着气。她的右臂垂在身侧,血自袖口滴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竹叶之上。
那人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她。他面上黑巾掉了一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嘴角渗着血。他望了顾安一眼,忽然笑了一笑。
“你右手废了,还能打。”
顾安并不言语。她举起铁笛,砸在他后脑之上。那人趴了下去,不再动了。
顾安站在那里,握着铁笛,胸口起伏着。她的右臂完全使不上力了,垂在身侧,像一根废了的树枝。她把铁笛插回腰间,走到杨玄极身边,蹲下来,看他的伤。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她扯下自己的袖子,给他缠上。
杨玄极躺在地上,脸色发白。“顾姑娘,你的胳膊——”
“没事。”顾安说。
她站起来,走回去牵马。黑子还站在路边,打了个响鼻,把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杨玄极的灰马跑远了几步,被她叫了回来。杨玄极咬着牙站起来,用右手撑着马鞍,勉强坐了上去。他的左臂缠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了。
顾安翻身上了黑子,用左手拉着缰绳。右臂垂在身侧,一动就疼。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灰衣,黑巾蒙面,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收回目光,催马往前走。
杨玄极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竹林。日光自头顶泻下,暖洋洋地覆在她们身上。顾安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右臂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