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簪子,”她道,“你还戴着。”
完颜珏不曾回头。
中日光正好,桂叶轻晃。她立于阶前,望了一阵,转身去了。
顾自顾安出屋,立于阶前片刻。院中桂叶飘飘,落了几片。她转身往自己屋中行去,推门而入。沈怀南正坐于桌边饮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
“如何?墨姑娘醒了?”
“醒了。”顾安坐下,“我去瞧瞧她。”
沈怀南点头道:“那我去临安。三皇子那边的事,须得盯着。易平之断了一条胳膊,跑不远,兴许便在临安藏着。我去寻听风阁的旧相识打听打听。”
顾安望了他一眼。沈怀南笑了一笑,举起左手晃了晃:“还有一条。打听消息,不用胳膊。”
顾安不语。她自怀中取出那枚铁扳指,搁在桌上,推到沈怀南面前:“彩蝶衣给的。听风阁的物事,你比我熟。”
沈怀南低头望了一眼,也不推辞,收入怀中,道:“成。你去名剑山庄,小心些。”他立起身来,行至门口,回头望了顾安一眼,叫了声“顾大人”,便推门去了。
顾安坐于桌边,望着那扇掩上的门,坐了片刻。她立起身来,走出屋子,穿过院子,行至完颜珏门前。门关着,里头透出灯光。她抬手叩门。
“进来。”
顾安推门而入。完颜珏坐于桌边,面前摊着几本书册。她抬起头来,望了顾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我要去名剑山庄。”顾安道。
“墨无鸢醒了?”
“醒了。”
完颜珏并不抬头:“去吧。”她顿了一顿,自抽屉中取出一物,搁在桌上——正是那枚铁扳指。她将扳指推到顾安面前。
“彩蝶衣的物事,你带着。名剑山庄人多,听风阁的扳指,多少有些用处。”
顾安望着她:“我给沈怀南了。”
“他那边我遣人去办。”完颜珏低下头去,继续翻书,“你留着。”
顾安拿起扳指,握在掌中。她立了片刻,转身往门口行去。行至门口,停住脚步,并不回头。
身后沉默了片刻。翻书的声音停了。
“横竖你也还不完。”完颜珏的声音极淡,“对谁的,都是一样。”
顾安并不回头,推门去了。
院中月色如水,桂影婆娑,枝叶相摩,飒飒作响。她立于阶前,将扳指收入怀中。怀中还有一封衡山来信,她顿了顿,未曾翻开。
顾安抵名剑山庄时,天色向暮。向云亭迎于庄门,引她穿过数进院落,径往后山而去。
寒潭藏于山坳,四围密竹环抱。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如远人低语。潭不甚大,方圆不过数丈,水面泛着幽幽青白之光,宛若月光凝于其中,化散不开。
墨无鸢坐于潭边石上。衣衫已整,头发犹湿,披散肩头,黑如墨染,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低着头,手中托着一片竹叶,叶上趴着一只萤火虫。那虫尾一明一灭,泛着淡淡的绿光,映在她掌心,忽明忽暗。她瞧得入神,连顾安走近了也未曾察觉。
顾安立于数步之外,默不作声。潭光映于墨无鸢面上,青白冷冽,却将眉眼照得纤毫毕现。长睫低垂,投下淡淡阴影。她嘴角微翘,凝神望着掌中那虫,恍若天地之间,唯此一萤、一叶而已。萤火虫在叶上爬了两步,尾端又亮了一亮。墨无鸢眉头微动,将叶子举高了些,凑近细瞧。那虫振翅飞起,绕着她指尖转了一圈,落于袖口。墨无鸢低头,伸手去接。虫又飞起,在她掌中绕了一绕,悠悠飘向潭面。墨无鸢目光相随,见它落于水上,轻轻一荡,复又飞起,绕潭盘旋片刻,没入竹林深处。她目送萤火,直至没入竹影深处。坐望良久,方收回目光,低下头去,将湿发拢至耳后。
顾安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墨无鸢不看她,只望着潭水。
“你来了。”
“嗯。”
二人俱默。潭光明灭,如呼吸一般。竹林深处又飞出几只萤火,悠悠然绕水而旋。一只飞至顾安面前,在她手边停了停,复又飘去。
墨无鸢忽道:“你的胳膊。”
顾安低头望了望吊着的右臂:“快好了。”
墨无鸢不语,望着她的右臂瞧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她立起身来,将外衫披好,系上带子。动作甚缓,系了两遍方妥。顾安亦起身。二人并肩立于潭边,望着水面青白之光。竹林间萤火渐多,三三两两飞将出来,绕于身周,绿光明灭,恍若繁星坠地。
“名剑山庄发了请帖,要办试刀大会。十年一次,请了许多人。”墨无鸢顿了一顿,“断水刀。北晏开国君主之物。相传只有心中怀恨之人方能拔得出来。”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我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