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出,院中复闻竹帚之声,沙沙然,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顾安立于洞口,俯而窥焉。地道窈深,黑沉沉不见其底,湿土之气蒸腾而上。顾安顾易平之,易平之摇首曰:“我不曾下去过。只晓得此处有机关。底下有何物,我不知”
顾安不疑,抽腰间铁笛,当先跃入。墨无鸢继之,沈怀南、完颜铮亦相继而下。易平之立于洞口,踌躇片时,终亦随入。
地道狭甚,仅容一人偻行。两旁甓壁苔滑,湿漉漉然。顾安前行,手握铁笛,步步探之。暗中唯闻足音跫然,与呼吸之声,闷闷然回荡于窄隧之间。
行约一盏茶时,前头隐隐透出一线微光。顾安放慢脚步,蹑足行至尽头——头顶盖着一块石板,光自缝隙漏下。她侧耳倾听,四下寂然,遂轻轻将石板顶开一道缝,往外窥去。
乃是一间密室。室不甚大,方方正正,四壁萧然,唯中央设一石桌。桌上置一石匣,匣上积灰盈寸。顾安推开石板,翻身而上,余人亦相继攀入。
密室幽寂,落针可闻,唯闻各自心跳之声。顾安行至石桌前,凝视那石匣。匣无锁,盖合甚严。她伸出手去,轻轻掀开。
匣中空空如也。
顾安的手指停在石匣边缘,望着那空荡荡的内里,望了许久。沈怀南凑过来探头一望,登时怔住。
“空的?”他低声道。
顾安不答。她蹲下身去,审视石匣四周。地上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脚印,甚新,显是近日所留,绝非她们几人的。
她立起身来,望着那脚印,默然良久。
“有人来过。”她道。
易平之立在后头,脸色一变:“不可能。这地方,只有我晓得。”
顾安并不看他,转身往地道口行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那只空匣一眼。月光自头顶石板缝隙漏下,落在石匣之上,照出匣盖上刻着的几个小字。她走近细瞧——字迹极小,刻得极深,乃“待有缘人”三字。
顾安望着那三字,望了许久。她伸出手去,指尖触着刻痕,凉凉的。随即自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白玉无纹,正是周伯言临终所托——搁在掌心瞧了片刻,复又收入怀中。“走罢。”她道。
几人跟在她身后,谁也不言语。地道中唯闻脚步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易平之却未起身。他蹲在石桌旁,手指在石匣底部缓缓摸索,动作极轻极缓,显是在寻找什么。沈怀南望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易平之忽然停了手。
他的手指按在石匣底部一处,不再动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凹槽,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易平之沿着凹槽摸了一圈,抬起头来。
“此处有机关。”
顾安走回来,蹲下身去瞧。那凹槽极浅,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弯弯曲曲,似是什么物事的轮廓。她瞧了半晌,瞧不出名堂。
墨无鸢也蹲了下来,望了几眼,忽然道:“是玉佩。”
顾安一怔。墨无鸢并不看她,只盯着那道凹槽:“墨家的手法。这凹槽的形状,正是一枚玉佩。”
易平之望了墨无鸢一眼,点了点头:“少主说得是。这是老阁主的手法。他惯将机关藏在最不起眼之处,以信物作钥匙。”
顾安自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瞧了瞧,又瞧了瞧那道凹槽。略一迟疑,将玉佩放了上去。
严丝合缝。
石匣底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几人屏息凝神,静静候着。过了片刻,毫无动静。沈怀南正要开口,脚下的石板忽然动了——不是往上翻,是往下翻。整块石板便似一扇活板门,猛地向下打开。几人脚下一空,不及呼喊,直直坠了下去。
顾安伸手去拉,已然不及。黑暗中她只来得及瞥见沈怀南与墨无鸢也在下坠——沈怀南断了一条胳膊,单手乱抓,什么也抓不住;墨无鸢离她最近,手已伸了出来。
顾安一把攥住墨无鸢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沈怀南的衣领。三人撞在一处,直往下坠。顾安咬紧牙关,两只手俱不肯松开。耳边风声呼呼,底下黑沉沉不见底。她听见沈怀南在喊什么,却听不真切。只觉右臂一阵剧痛——似撞上了什么硬物,骨头“咔”的一声。她仍不肯松手。
随即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安是被疼醒的。
右臂火烧火燎,一阵阵剧痛袭来,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她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后脑枕着一样东西,软软的,带着些许凉意。她微微一动,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是墨无鸢。声音极轻,就在耳畔。顾安怔了一怔,这才省悟——自己正枕在墨无鸢腿上。墨无鸢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由她枕着。
“胳膊断了。”墨无鸢的声音仍是那般平淡。她的手在顾安右臂上轻轻按着,自肩膀摸到手肘,又摸回来,“骨头没戳出来,肿得厉害。得找东西固定。”
顾安不语,试着动了动右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