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见点苍派的人走时,褚良回过头来,望了易平之一眼。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散去的人潮,那目光仍如刀子一般。易平之立在台上,笑着,朝那边拱了拱手。秦少英从南边走过来。经过衡山派那边时,他脚步一顿,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看他,正低着头跟一个师弟说话。秦少英笑了笑,走了。人群往外涌。顾安被人挤了一下,她侧身让开,一抬头,便看见了李沅蘅。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只是一瞬。李沅蘅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旁边有人在叫:“大师姐,师父叫你。”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转身去了。顾安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人丛,不见了。“走罢。”完颜铮在身后道。
顾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沈怀南和墨无鸢跟在后面。四人穿过人群,出了绝刀门的大门,走进巷子里。巷中的人也多,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她望了片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大会散的时候,天已擦黑了。各派的人三三两两从绝刀门出来,有的上了马车,有的步行,有的站在门口寒暄几句便各自散了。巷子里闹哄哄的,说话声、脚步声、车马声混成一片。顾安四人混在人群里往外走,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去很远,沈怀南才开口。“周德找到了?”顾安摇了摇头。“人多,没机会。”“易平之呢?”完颜铮问。墨无鸢没有说话。沈怀南看了她一眼,替她答了:“在台上,不好动手。”
几人沉默了一阵。沈怀南又道:“沈岚护着易平之,这不对。易平之一个墨家叛徒,在江湖上躲了十几年,忽然冒出来,沈岚请他做什么?天子剑的事,他一个墨家旧人,知道的不比在座的多?沈岚用他,背后肯定有事。”完颜铮道:“还有秦少英。我见他跟沈岚的人递了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没看清。”顾安脚步顿了顿。“什么时候?”
“散场的时候。秦少英从南边过来,一个绝刀门的弟子迎上去,两人在角落里说了几句话,秦少英从袖子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递了过去。那人收进怀里,转身就走了。”沈怀南皱起了眉头。“秦少英跟沈岚的人有来往——这事不简单。青城派的‘雪上一枝蒿’,段应天中的毒,沈岚接管绝刀门——这几件事要是连在一起……”他没有说下去。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们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望着绝刀门的方向。那扇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的人也都散了,只有褪了色的红绸还在风里飘着。
“今晚得回去。”她说。
完颜铮一愣。“回绝刀门?”
顾安点了点头。“周德在。易平之也在。明天再去找,人就没了。”
沈怀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墨无鸢,忽然道:“你们去,我回客栈等着。我这个样子,跟去也是拖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苦笑了一下。顾安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小心。”
沈怀南点了点头,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阿冉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那个周德,问完了就撤。”
顾安没有答话,转身往绝刀门的方向走去。墨无鸢跟在她身侧,完颜铮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暮色里。
天色已然黑尽。绝刀门的大门前空空荡荡,侧门也已闭了,只角门还虚掩着——便是白日里走货的那道。顾安轻轻推开一条缝,探头张了一张。院中静悄悄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青砖地上的光影忽明忽暗。三人闪身而入,贴着墙根往后院潜去。前院无人,中院也无人。大会散后,宾客尽去,只剩几个绝刀门弟子在收拾桌椅。顾安绕过中院,正要往周德的住处去,忽听得前院隐隐有动静。她当即伏低身子,凝目望去。
院门开了,几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锦袍,面容白净,嘴角带着笑。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里别着家伙,神色警惕。沈岚从大堂里迎出来,拱手笑道:“秦少主,有失远迎。”
沈岚将他让进大堂,两人分宾主坐下。有弟子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沈岚道:“少主肯赏光,沈某感激不尽。”秦少英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掌门客气。两家的事,家父已经跟我说了。今日来,是想当面听听沈掌门的意思。”
沈岚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小女的事,就拜托少主了。段家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厉天那孩子,不会说什么。”
秦少英放下茶杯,笑着说:“沈掌门放心。两家联姻,对谁都有好处。”
两人说着话,声音不高,但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顾安伏在墙头,正要往下走,忽有所感。她侧头往对面屋顶望去——一个人影伏在那里,黑衣蒙面,只露双眼。那人也瞧见了她,并不动弹。顾安认出那双眼睛,未出一声,只微微点了点头,便收回目光,往后院摸去。
周德的住处在后院最里头,一间小屋,门关着,里头没有灯。顾安推开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立在门口,并未入内。月光从身后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个人形。周德躺在地上,胸口一道剑伤,血已经流了一地,人早断了气。顾安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剑法干净利落,一剑毙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那道伤口的走势。天剑门的剑法。她见过——在绝刀门,在段应天死的那天。
她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是说话声,是兵刃碰撞的声音,夹着喝骂和惨叫。她不再犹豫,往前院跑去。
前院已经乱了。
点苍派的人从大门冲进来,少说十几个,刀剑出鞘,在灯火下明晃晃的。褚良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睛通红。他站在院子中央,大喝一声:“蓝白凤!出来!”
偏殿的门开了。蓝白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褚良看见他,手按上了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把我儿的尸首还来。”
蓝白凤没有动。“他是我的人。我带他走,天经地义。”
褚良身子一震,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拿下!”他终于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点苍派的弟子们一拥而上。当先一人挺剑便刺,蓝白凤退了一步,正要拔刀,一个人影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他面前。蓝拂衣。她穿着一身苗疆衣裳,银饰用布裹住了,没有声响。苗刀在手,一刀劈出,当的一声,将那人连人带剑震退三步。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苗刀一翻,横削过去,那人急忙低头,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削下一绺头发。
“哥,走!”她喊了一声。
又有两个点苍派弟子从左右包抄上来。蓝拂衣侧身让过左边一剑,苗刀反手撩出,正中右边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长剑落地。左边那人趁机刺向她后心,蓝白凤一步跨出,刀背磕开剑刃,跟着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将他踢出丈许,撞翻了身后两人。
蓝白凤没有走。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妹妹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微微一翘,便收了回去。他拔出腰间的刀,走下了台阶。
兄妹俩背靠着背,被点苍派的人围在核心。蓝拂衣的苗刀快如闪电,刀刀不离对手要害,但她力气不够,第三招与人硬碰,被震得虎口发麻,苗刀险些脱手。蓝白凤身上本就有伤,斗了不到十回合,肩头又中了一剑,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他不退反进,刀光暴长,逼退面前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