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道:“你倒享福。”
沈怀南咽下那口粥,叹了口气:“断一条胳膊换碗粥喝,这福气给你要不要?”顿了一顿,又道:“你去瞧瞧云娘。她一个在那边,我不放心。”顾安瞧了他一眼——脸上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中却全无笑意。“知道了。”顾安转身要走。“顾大人。”沈怀南又叫住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摆了摆左手:“没甚么。去罢。”
顾安下楼。堂上几桌客人正用早饭,她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粥、两个馒头。邻桌坐着几个行商模样之人,低声谈论。
“听说了么?各派又在绝刀门聚首了。沈岚发的帖子,说要商议天子剑的事。”
“天子剑?那东西当真有其事?”
“谁知道呢。不过沈岚这一手可厉害——段应天一死,他接掌绝刀门,根基未稳,拿天子剑说事,各派都来了,这位子便坐稳了。”
“来的都有哪些门派?”
“青云剑派、点苍派、南海派,还有衡山派。听说少林、武当也派了人来。”
顾安端着粥碗慢慢喝着,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正喝着,完颜铮从外面进来,一眼瞧见她,大步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顾姑娘。”他招呼一声,自唤跑堂的要了碗面。顾安点了点头。完颜铮吃了几口面,忽道:“墨姑娘的剑法,近来大有长进?”顾安瞧了他一眼:“想来是伤心的缘故。”完颜铮点了点头:“昨晚她在院子里练剑,我在楼上看了几眼。”
顾安沉默片刻,道:“我去少林寺偷了本剑谱给她。”
完颜铮的筷子停在半空,瞪大眼睛瞧着她,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将面碗打翻。“顾姑娘,你这个人,当真是——少林寺的秘籍,你说偷便偷了,偷了便给墨姑娘了?你就不怕少林寺的人找上门来?”顾安道:“找上门来再还。”完颜铮又笑几声,擦了擦眼角,端起面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放下碗时,神色一正:“不过说实在的,墨姑娘的剑法底子极好,只是缺个名师指点。你那本剑谱,给得对。”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你放心,少林寺的人若是找来了,我替你挡。”顾安瞧着他:“你挡得住?”完颜铮拍了拍腰间重剑,笑道:“挡不住也要挡。墨姑娘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坦然,全无半分扭捏。顾安瞧了他一眼,并不接话,只低头喝粥。吃罢早饭,顾安站起身来:“我去一趟城外。”完颜铮点了点头,也不问去做什么,只道:“路上小心。”
顾安出城,往庵堂方向行去。走了约莫四五里地,远远望见庵堂的灰墙黑瓦,门前站着两个灰衣人,腰悬短刀,一左一右,步伐稳当。那是听风阁的人。她放慢脚步,远远瞧了一阵。那两人也瞧见了她,却并不动,只站在那里。顾安不走近,转身便回。
进了城,顾安先去了一家裁缝铺,将墨无鸢昨夜送来的那件月白长衫交给师傅改小。那师傅量了量尺寸,道:“且坐片刻,立等可取。”顾安便在铺子里等着,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师傅将改好的衣裳递了过来。她抖开一试,腰身恰好,袖口也收得齐整,便付了银子,穿着走了。出得铺子,她在街上闲逛了一阵,走进一家茶馆。茶馆里客人不多,角落里一个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故事。顾安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刚喝得一口,一个人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正是蓝拂衣。她穿着一身苗疆衣裳,身上银饰叮叮当当响着,笑眯眯地瞧着顾安,道:“顾姐姐,好巧。”顾安瞧了她一眼:“你跟踪我?”蓝拂衣瞪大了眼:“哪有!我是来听说书的!”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上回说到,北戎有一员猛将,出身微末,十四从军,十五便领了大人衔——”顾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蓝拂衣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顾姐姐,是说你呢。”顾安不理她,拿起一颗花生,细致地拨了起来。
说书先生道:“北戎与南朝不同。南朝女子深居闺阁,北戎女子却自幼骑马射箭,与男子无异。部落里女人随军打仗,自古便有,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位完颜安——据说生得五大三粗,声如洪钟,一顿能吃三斤羊肉,打起仗来比男人还猛——竟做了将军。”
蓝拂衣挑眉打量了顾安一番,只见眼前女子生得眉目清秀,肤白净,身量纤纤,哪有半分说书先生口中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几声,身子凑近顾安,低声道:“顾姐姐,他说你五大三粗,声如洪钟。”顾安也笑了笑,剥开花生,递了一颗到蓝拂衣手中。
茶馆里有人问道:“女人做将军?北戎军中那些汉子能服?”
说书先生笑了笑:“起初自然是不服的。她初到斥候营时,没人拿她当回事——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后来她摸进南朝大营,一夜割了十七颗人头回来,全须全尾。那些不服的人,便都闭嘴了。再后来,她带出来的那三百斥候,成了北戎军中最早的一支尖刀。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有一个不服她。不是因为她官大,是因为她从不让他们送死。她去的地方,一定是她自己能活着回来的地方。”说书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从那天起,再没人拿她当女人看了。不是不把她当女人,是忘了她是女人。”
茶馆里静了一静。蓝拂衣趴在桌上,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后来呢?”
说书先生道:“后来北戎王亲自赐了国姓,升了左卫将军,掌管左禁军。南朝边军提起‘完颜安’三个字,没有不头疼的。”说书先生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一口喝了。“好了好了,今儿就说到这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客人三三两两散了。蓝拂衣趴在桌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顾安放下茶碗,往桌上丢了几文茶钱,站起身来。“走罢。”行至门口,略顿了顿,回头望了说书先生一眼。那先生正自收拾桌子,醒木搁在一旁,茶碗里还剩半碗凉茶,弯着腰将铜板一枚一枚捡起,纳入袖中。顾安瞧了一瞬,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蓝拂衣跟了上来,银饰叮叮当当直响。“顾姐姐,原先在北戎遇见你,只道你是个寻常军汉,不想竟这般了得。”
“算不得甚么。”
洛阳城秋日的阳光落在顾安身上。她眯了眯眼,往前行去。蓝拂衣跟着顾安从茶馆出来,走了一阵,忽然拉住她的袖子。顾安回头,见她脸上没了方才笑嘻嘻的模样,眼睛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顾姐姐,我有事跟你说。”顾安看了看四周,带着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蓝拂衣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找到易平之了。我跟踪我哥跟了好几天,他在洛阳城东一个宅子里见了一个人。我趴在墙头看了——是易平之。我不会认错,我哥给我看过他的画像。”
“然后呢?”
“然后我就天天盯着那个宅子。易平之没住那儿,但隔两天就来一趟。跟他见面的人,是沈岚。”顾安的眉头微微皱起。蓝拂衣又道:“昨儿晚上我又去了,听见他们说话。隔着墙听不真切,但听见了几句——说什么‘三皇子’、‘大会’、‘该动手了’。沈岚管易平之叫‘易先生’,客气得很。易平之过两日还会来,沈岚要开大会,他会扮成绝刀门的人混进去。他们要在会上做什么事,我没听清,但他们很小心。”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你哥呢?”
顾安沉默片刻。“你哥呢?”蓝拂衣咬了咬嘴唇。“我哥还跟着易平之,我说他他不听。顾姐姐,我怕易平之是在利用他。”顾安道:“那个宅子在何处?”蓝拂衣说了地址。“三日后的大会,我去瞧瞧。你先莫动,莫让人知晓你发现了他们。”蓝拂衣点点头,忽然抓住顾安的手:“顾姐姐,你千万小心。易平之那个人,我哥说他武功甚高,心也狠。”顾安点了点头。蓝拂衣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我走了,顾姐姐,回头见。”她转身跑了,银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顾安回到客栈,推门进去,便见完颜铮和李沅蘅坐在大堂角落里说话。完颜铮先瞧见她,抬手招呼了一下。李沅蘅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顾安走过去坐下。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谁也没动。
“正说你呢。”完颜铮道,“李姑娘查到些东西。”李沅蘅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正是顾安先前给完颜铮的那包药粉。“我托人问了,青城派确有这药,叫‘雪上一枝蒿’,乃掌门一脉的不传之秘。外头拿不到。”顾安道:“如此说来,下毒之人必与青城派掌门有关?”李沅蘅点了点头。“青城派掌门秦鹤年,门下弟子不多,却个个亲传。能用此药的,不是他本人,便是他的嫡传弟子。”完颜铮道:“过几日绝刀门大会,青城派也会来人,叫秦少英,是秦鹤年的独子。”李沅蘅道:“秦少英我见过几面。此人武功平平,却交游广阔,洛阳城里不少门派都与他有往来。衡山派与青城派略有交情,我若去问,他该不致防备。”完颜铮道:“他若是心虚呢?”李沅蘅不答,只望着桌上的药粉。顾安道:“先莫打草惊蛇。等那人来了再说。”李沅蘅点了点头,将药粉收起。
三人又说了一阵,完颜铮起身去给马添草料,李沅蘅也站起来,说要上楼瞧瞧沈怀南。两人上了楼,沈怀南的房门敞着,墨无鸢坐在床边,正给他倒水。沈怀南靠在那里,脸色比早上好了些,见顾安和李沅蘅进来,咧嘴一笑。“李姑娘,来找阿冉姑娘啊?”李沅蘅微微一笑:“沈先生,我来看看你。都说受了伤的人要少说话。”沈怀南瘪着嘴望望李沅蘅,又望望墨无鸢,最后把目光落在顾安身上,笑道:“阿冉姑娘,你看我福气多好。受了伤,又有人照顾,又有人来看。不知哪日你受了伤,怕是二十个时辰都有人守着。”
顾安眯着眼睛望着沈怀南,笑道:“我看听风阁的人也不怎么厉害,居然只要手臂,不要舌头。不如我替听风阁做个好事。”说罢伸手抚了抚腰间的长笛。沈怀南连连摆手:“好了好了,你回来了便好。云娘怎样?”顾安在桌边坐下:“听风阁的人在守着。我没进去。”沈怀南的笑容淡了些,却很快又恢复过来:“那便好。有人守着就成。”
几人说了一会子话,李沅蘅辞过墨无鸢与沈怀南,顾安送她到客栈门口。行至门前,李沅蘅忽然停下,回过头来。“你肩上的伤,换过药了?”顾安一怔:“换了。”李沅蘅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这几日,你都在洛阳么?”顾安望着她,不知如何作答,只“嗯”了一声。李沅蘅不再言语,推门出去了。
顾安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踏上楼梯。
墨无鸢将茶盏递过。沈怀南左手接了,呷得一口,手腕微颤,茶水几欲荡出。墨无鸢伸手托住杯底,稳了一稳,一语不发。